80后设计师:为抚顺也为自己 构造一个小小的“附近”

辽沈晚报 2026年01月19日

王超希望路东书屋能带给迷茫的人一些心灵慰藉。本报记者 张铂 摄

在抚顺市望花区雷锋纪念馆对面的老居民楼里,有一扇总是亮到很晚的窗。窗内是满墙的书籍,哲学、社会学、历史类的书名在暖黄灯光下依稀可辨。这里是“路东书屋”,它的主人王超,一位1988年出生的本地设计师,在2025年秋天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诧异的决定——在这座实体书店几乎绝迹的工业老城,开一家纯粹的独立书屋。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创业,而是一场深思熟虑的“社会实验”,一次为故乡文化空间补白的温情尝试。

缘起:陆续消失的书店 与一个人的十年书旅

王超决定开书店的种子,早在多年前就已埋下。那些年,他常去沈阳,被那里各具特色的独立书店所吸引。“那时候想抚顺怎么没有这样很有特色的小独立书店,但毕竟沈阳是大城市,跟抚顺还不太一样”,直到他听说与抚顺情况相似的本溪有家“门洞里书店”很有人气,这让他不禁思考:“抚顺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当时的他并未想到自己会成为那个实现想法的人,但“抚顺也应该有一个读书空间”的念头,已悄然扎根。

促使“开书店”这个念头转化为行动的,是抚顺一些大书店的陆续关店。盛文书店撤离后,王超在本地几乎找不到看书的地方了。这座拥有辉煌工业历史的城市,在文化消费的版图上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爱书人若想找一个能淘书、能静坐、能邂逅同好的地方,似乎只能踏上开往沈阳的列车。这种缺失,对于曾是“抚顺书香”文化组织多年会员的王超而言,感受尤为真切。他们一群文化爱好者,常年苦于在抚顺找不到合适的活动场地,咖啡厅要么稀缺,要么对承办读书会、文化沙龙意兴阑珊,总在场地费用与活动价值之间难以平衡。

与此同时,一场深刻的个人变革已在王超身上发生了十年。而立之年前后,他开始系统性地阅读,尤其沉潜入哲学与社会科学的深海。“一开始随便看看……后来就这么慢慢看进去了。”他形容这个过程是“慢慢啃”,从散乱无章到逐渐构建起自己的知识坐标系。

提到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存在主义咖啡馆》时,王超说,在自己最低落的时候,是哲学给了他力量。“存在先于本质”的理念如一道光,照亮了他曾有的迷茫。阅读不仅重塑了他的精神世界,也让他对实体书店产生了一种近乎乡愁的眷恋。他目睹了曾经滋养过他的书店一间间消失,而身为80后的他,也和同龄的朋友们一样,愈发怀念那个充满“附近性”的少年时代——那时抚顺有熙攘的音像店、热闹的台球厅、藏着惊喜的狭小书店,人与人可以在真实的场所相遇、相识。如今,外卖和快递取代了逛街,快餐式消费冲刷着一切,那些可供栖息、交往的公共空间日渐凋零。个人的精神求索与对公共空间衰落的忧虑,最终交汇成一个具体的行动:为抚顺,也为自己,创造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附近”。

开店绝非纸上谈兵。王超用了近半年的时间进行选址考察。他心心念念辽宁石油化工大学周边,幻想服务大学生群体,却一无所获。他辗转新抚区、顺城区,综合考量了成本与性价比后,最终一个务实的决定落地:利用自己在望花区老居民区一楼的住房。这里离石化大学不算远,周边还有三所中学,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房子,没有成本,压力就小一点”。这既是对现实的妥协,也让他守护理想的步伐更加轻盈。

筑梦:在“卖书难”时代 构筑一个复合型文化绿洲

2025年10月,路东书屋悄然开业。王超很清楚,在电商折扣战和电子阅读的双重挤压下,传统卖书模式早已步履维艰。他走访过东北三省众多独立书店,甚至跑到北京参加书展,得到的结论高度一致:“靠卖书赚不了什么钱。”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一家书店。

精准的差异化选品,是书屋的灵魂。与大型书店和网络平台海量的畅销书、小说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王超反其道而行,将主营领域锚定在自己最熟悉、也相对小众的哲学与社会科学。“我这里的文学,比如小说什么之类的就特别少。”他的书架如同一份个人阅读志趣的公开宣言,试图吸引那些有特定深度阅读需求的读者。他不仅是店主,更是选书人,为这个社区筛选、呈现一种与众不同的思想风景。

“自习室”模式的引入,是书屋生存的务实基石。王超观察到,在抚顺尤其是望花区,曾有不错的自习室需求氛围。于是,他明确将书屋功能之一定义为阅读与自习空间。“既然卖书卖不了多少,我就放这,就当一个阅读室,大家来看。比如来自习,学习学累了,你还可以看看我的书对吧?”这里吸引了备考的学生、需要安静环境的自由职业者,他们在此消费时间与空间,而书架上的书则成了触手可及的福利与背景。

持续的文化沙龙运营,是书屋活力的源泉。王超深谙,空间的价值在于人的聚集与思想的碰撞。书屋尚未正式开业,就承接了首场活动——一位人类学学者关于“抚顺琥珀”的讲座。随后,本地青年导演的电影拉片会、读书分享会相继在此举行。这些活动精准对接了“抚顺书香”等本土文化群体的迫切需求,终于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稳定、友好且负担得起的实体据点。

王超的理想轮廓日益清晰:路东书屋不应只是一个书店或自习室,它更应该成为一个“微型的城市文化公共空间”,一个让有趣的灵魂相遇、让在地文化被探讨和传承的客厅。

经营是琐碎而现实的。王超也尝试通过小红书等平台引流,但效果尚未完全显现。他为自己设定了一年的“实验期”,目标朴实而坚定:能维持温饱,让书屋活下去。关于未来,他脑海中还有诸如二手书流通等想法,等待时机成熟。这一切的背后,是一种清醒的认知:“所有开书店的人,关于能不能赚钱,心里都有数……因为心中有理想,有一种坚持,可以说是为了一口气。”这口气,是对书籍的爱,更是对所在城市文化生态的一份责任。

意义:超越商业的“社会实验”与城市温情的回归

路东书屋存在的价值,早已超越了账簿上的盈亏。对于王超个人而言,这是其十年阅读生涯的物理延伸,是精神家园的实体呈现。他希望通过这个空间,将书籍曾给予他的慰藉传递出去。“希望这个书屋可以给迷茫的人一些心灵上的慰藉……每个年龄层的人都有自己焦虑的点。”书屋像一个安静的能量场,接纳着都市人的疲惫与困惑。

对于社区和城市而言,书屋是一处珍贵的“文化毛细血管”。在大型商业体和文化设施覆盖不到的老城区,它提供了一种低门槛、高亲和力的文化接入方式。那位特意找来,并说“以后同学回来,我一定要带他来你这待一会”的大学生,道出了无数本地青年的心声:故乡需要一个可以自豪地带朋友去坐坐、有文化品位和温度的地方。路东书屋补上了这块缺失的拼图,让“留在抚顺”或“回到抚顺”的生活,多了一份值得期待的质感。

更深层地看,王超的尝试是一场关于城市文化生命力的“社会实验”。它在试探,在抚顺这样的传统工业城市,在数字时代与消费主义的洪流中,一个纯粹基于热爱与社区营造的独立文化空间,能否扎根并生长。它提出的问题是:除了购物中心和网红店,我们的城市是否还需要一些“无用之用”的角落?还需要一些让速度慢下来、让交流深下去的场所?

这盏在望花区老楼里亮起的灯,其光芒虽微,却意义非凡。它象征着一种抵抗——对文化同质化的抵抗,对精神生活扁平的抵抗,对“附近”消失的抵抗。它更是一种建设——是在用最具体的方式,建设故乡的文化土层,浇筑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联结。

王超和路东书屋的故事,或许不能改变一座城的整体轨迹,但它足以温暖一个社区,启迪一批人,并证明:每一个怀揣文化理想并付诸行动的个体,都是让城市变得更可爱、更值得眷恋的重要力量。在书店消失的年代,这盏为故乡而点的灯,守护的不仅是一室书香,更是一座城市未曾熄灭的人文之光。

本报记者 张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