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北黑土地的褶皱里，在评书艺人的惊堂木声中，在二人转的九腔十八调里，总萦绕着一位老者用方言讲述的传奇。他以笔为犁，深耕民间文学沃土数十载；以口为舟，载着千年故事驶向现代文明的港湾。这位被姜昆誉为“货真价实的曲艺专家”的耿瑛先生，用一生诠释了何为“民间文化的守夜人”，而《耿瑛中国民间故事集》的出版，恰似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了中华文化基因里最鲜活的密码。

被抢救的民间文化精华

翻开这本2019年出版的《耿瑛中国民间故事集》，正文部分不足150页，全书也只有20万字左右，与其他的民间故事集相比，只能算得上是薄薄的一册。但其中包含的却是中国民间故事中的精华，而且还有不少都是被“抢救”回来的！

为此书作序的耿柳，是作者耿瑛的女儿。在她的眼中，父亲是个杂家，无论是当编辑的四十余年里，还是退休后的二十多年，他都笔耕不辍。“除了在曲艺、出版等领域的成就之外，他对民间故事很是偏爱。他把从他爷爷、奶奶、妈妈、姑姑、叔叔们那里听来的好故事，都一一整理，发表和没发表的算起来也有百余篇了。”

耿柳说，这本民间故事集中的大多数故事，都是父亲听老人讲的，也有到民间走访时听老乡和曲艺老艺人讲的。书中的故事大致分为两类：一是民间传说，包括神仙传说、古代名人传说、古典文学名著传说等等。二是民间故事，包括兄弟俩的故事、夫妻俩的故事、母子俩的故事及破除迷信的故事等等。

“父亲希望此书能够把优秀的民间传说和故事保留下来，流传下去。孩子们可以看，家长们也可以讲。”耿柳认为，在这些故事的熏陶中，孩子从小知书达理，树立良好的人生观，越是浅显的故事，越能轻而易举地触动人的灵魂。一个孩子的成长、智慧、道德规范，这事往小了说，是一个家庭的责任，往大了说，承载着一个民族的兴盛。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收入的故事除了曾经在刊物上发表过的作品之外，还有很多是第一次变成铅字。“这些故事年代久远，由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追忆起来，肯定不如他中年时期记录下来的故事那么完美，但是一种抢救。”

研究民间文化的珍贵资料

“重读这些我二十岁到七十岁发表的传说与故事，发现有的民间故事很精彩，有的小说、评书传说很珍贵，是研究古典小说和传统评书很有用的珍贵资料。这些传说和故事，我这八十五岁老人，如今都忘了，记住的也残缺不全了。能出版这本书，才能使这些好故事流传出去。”在书的后记中，作者耿瑛曾这样表述了自己出版这本书的目的和意义。

在女儿耿柳眼中，父亲是一名非常敬业的曲艺编辑，“他讲的那些民间故事，很多都来自民间曲艺，后来也有很多故事因他而融入曲艺当中，形成反哺。”

耿柳回忆起当年父亲与评书大师刘兰芳交流时的一些点滴，“父亲当时讲了几个关于岳飞的民间故事，让刘兰芳听了之后很是兴奋，感觉这些故事能够很好地填补一些岳飞在青年时期人生经历上的空白，随后就添加到了评书创作当中。”

像这样的例子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评书、戏曲的内容，与民间故事都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也是相辅相成的。而耿瑛则在两者相互融合、相互借鉴的过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正如耿瑛自己在书的后记中写道：“有些民间戏曲和民间曲艺，取材于民间传说，又高于民间传说，通过舞台表演，再回到民间，故事被流传得更广。本书中有些传说，是根据有关戏文、曲词编写和加工的，由此也可以看出说书唱戏与民间传说的密切关系。”

书背后的故事 一场释然的告别

“当别人总是用‘耿瑛的女儿’来介绍我时，我的心里是既有些尴尬，又有些抵触的。”细细地回忆起当年的心境，耿柳坦言自己成年之后就一直想要摆脱身上的这个“标签”。

但是，当2016年，父亲耿瑛决定出版这本书的时候，耿柳却成为父亲出书过程中最紧密的参与者和见证者，而这次在父亲人生最后阶段的深度陪伴，让她对于父亲一生的工作与坚持，有了重新的认识，并且完成了从抵触到自豪的心理转变。

“一开始我其实是挺嫌麻烦的”，耿柳说，父亲在整理书稿的时候，除了一些曾经发表过的故事可以直接找到印刷样之外，很多故事都是通过手稿的方式呈现的。每周耿柳来看望父亲的时候，都会领到“任务”——把一批新写好的手稿带回去，输入到电脑里排版。

“父亲年纪大了，字又很多连笔，说实话那个手稿里十个字我有七个猜不出来，但是又不好意思总去问他……”耿柳一开始拖了很久，后来看父亲催得急了，拖不下去了，就想到一个点子，“我就跟他说，爸，你再给我讲一讲那个故事呗，我找找感觉。”

于是，父亲坐在那细细地讲，女儿在一旁慢慢地听，宛如童年时的平凡一幕跨越数十年的时光重现，让耿柳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就飘散到久远的往昔。幸好，她当时还用手机同步录音，才没有耽误整理文字的任务。

“以前，总觉得我爸的故事太直白，一点文采都没有”，耿柳感慨道，直到这次一点点整理父亲的故事文稿，一字一句地敲打输入，她从中竟逐渐感受到了那些平铺直叙中蕴含的力量，“简洁、实用，几乎没有废话，而且异常清晰地就解释了人物关系和事件脉络。”

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积极去帮助父亲完成这本书，耿柳在这个过程中转变的不只是心态，更是她内心对于父亲的认知和认可。后来，为了帮助父亲的书稿配图，她还特地邀请了著名连环画画家张书庆手绘了部分插图。这位老人与耿瑛虽然从未谋面，但其实双方早年曾在同一本杂志上有过合作，算是有着特别的缘分。因此在早已停笔多年的情况下，才决定再次出山，为耿瑛的书创作插图。

但是，让耿柳觉得巨大的遗憾是，在2018年的时候，张书庆和耿瑛两位老人竟然相继离世，谁也没能等到《耿瑛中国民间故事集》这本书的正式出版。当2019年，这本书终于出版面世的时候，耿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感觉既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又像是一次最释然的告别。

本版稿件均由本报记者 高鹏 孙泽锋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