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上蝉衣

辽沈晚报 2024年09月22日

□映 铮

立秋那天依然酷热,摘片荷叶来煮粥。叶上隐隐一层蝉蜕,姿态秀迈,韵致出尘,像荷塘一缕独行的风。此时,窗外蝉声唧唧,炙浪徘徊。蝉们鼓腹而鸣,声声相扣,仿佛日子借它发出的声响。

蝉在城里若隐若现,但在乡村却常常与人不期而遇。它们和夏天同生,与荷花同眠。浓阴背后,蕉叶顶端,都有可能发现一只丰满体面的蝉。记忆里儿时的夏天,多是与蝉相撞满怀的片段。若是捉得一只,便躲在芭蕉叶下细细观察,慢慢琢磨。抻开它的翅膀数那似有若无的经络,在它深沉的眼里找寻自己。比划着让自己也生出那样一双无与伦比的翅膀,那样一双深邃迷人的眼睛。那时候,时光和精力都十分充足,仿佛有大把时间让我们挥霍。童年易逝,盛夏有尽。立秋后的蝉声密集而辽阔,仿佛争先恐后嚷着热,然后纷纷脱衣纳凉。路过某处,蝉衣遍地,令人惊喜。

司马迁曾以蝉喻人,“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上”。还有人用“金蝉脱壳”表达智慧与计谋,重生与希望。其实,蝉蜕的过程很漫长,每分每秒都在挣扎,但为了下一个季节“五湖千里外”,满载自由归,它们必然要经历这份痛苦与撕裂。世上本无常照月,天边还有再来春。蝉的转身,居然是如此艺术,如此隽永。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夏天在蝉鸣声中清晰,又在蝉鸣声里走远。它是那么自由,可以和每一棵树拥抱,与每一株草私语。它还那么勇敢,为时光吹响号角,为青春拉响警报。它唱啊、喊啊:那些拼了命的盛放就要落幕,那些极致的繁华正在凋落。

听蝉唱犹如听渔舟唱晚,明明满耳聒噪,却是内心安然。明明什么都没说,却有一种东西在灵魂深处泛滥。一片树荫遮半暑,半塘荷香有藓迹,心闲自远,蝉歌亦静。岁月被反复的蝉音修弥而坚,而新,而简静。

有人说:“蝉不懂禅,妄称知了。”亦庄亦谐,有情有致。浮世万千,总有风雨,蝉声是多么明媚的治愈。听蝉鸣,听的是日净山空,风清月朗,从而心有山河,苍溟万里;看蝉蜕,看的是百折不挠,千帆过尽,因而懂得了生命的进化,方存信义。一件蝉衣,似通透禅意,带着欲说还休的期待和惆怅。

荷叶粥已稠,先盛一碗敬落霞,再等月色碎地,露华作茗。闲庭信步中,又见莲蓬上有蝉衣在微风中摇曳,神形俱仙,空纳万境。好一番“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莲上蝉衣正是那蝉声平仄里剥离的空灵词语,在保持纯真的荷塘里见青山,守轮回。忘却棹声远度,静待秋水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