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新
天开始慢慢变黑,村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最先是村中央小林家的,红红的灯光,从他家几个方方正正的窗户里透出来,把周边的外墙都照红了,也让地上的积雪显得更加洁白。小林家的灯,一直都是村里的“参照灯”,他家的灯一亮,很多家的灯也会陆续跟着亮起来。
我去村口的塘边洗红薯。积雪尚未融化的村道上,寒风灌颈,寒气袭人。屋檐下,不再有“啪嗒”“啪嗒”朝下滴的雪水,而是结挂出一排排上粗下细、或长或短的冰锥。靠近窗户旁的冰锥,被灯光照得晶莹透亮。一些晾晒的咸货、玉米棒、红薯干,还挂在屋外的壁上,硬邦邦的,都上冻了。
冰天雪地里,除了灯光是红色的,还有门上的春联。贴了近一年,红中泛白,“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人间福满门”……这些春联上的对子,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多是父亲亲笔写上去的。他是教师,村民眼中的先生,擅长写毛笔字。地上的鞭炮衣也是红色的。几天前,村里有户人家娶了儿媳,添丁过年,办喜事时自然免不了好好热闹一番,放了很多“大地红”鞭炮,从村头到村尾。鞭炮衣还未来得及清理,就被夜里下的一场大雪覆盖起来。几日后,又显露了出来,濡红了一摊摊雪,留下了一地的喜气。
和我一样去塘边洗涮的,还有村里的大娘大婶们以及年轻的嫂子们。她们拎着竹篮、挎着篓子、提着木桶,走在寒风中,竟没有人说冷。有个穿着红色外衣的妇女,很喜庆,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快要过年了,在外务工的男人们都要回来了,妇女们心里欢喜着呢,忘了冷。
在乡下,暮色总是跟炊烟并驾齐驱地来到。抬头看,袅袅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不紧不慢地飘出,飘出一条条白茫茫的烟气带来,与屋顶上一层层厚厚的积雪同色。
洗好红薯,天完全黑了,雪夜降临。我朝回走,远远地就看到我家的灯也亮起来了,村里30多盏灯都亮了,通过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窗户,朝外发出温暖的红光。那些红光与积雪一起,将蜿蜒的村道照亮,将一座座矮矮的老房子照亮,将整个村庄置于红白黑三色之中。那是雪夜乡村里最美、最温暖的色彩,我大步朝它走去,将自己融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