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的表情

辽沈晚报 2024年01月09日

□秦 岭

这是河套大地的库布其大漠,这是恩格贝。

一只美丽的蝴蝶,她……她她她轻轻地落到了我的肩头。我的心顿时颤栗起来,我屏息静气,对她报以微笑。她是对我打招呼吗?抑或是为了感受我的陌生?她飞走了,飞向恩格贝苍茫林海的深处。

她飞翔的方向分明有指引的意味。在这里,我意外见到了被誉为“沙漠之父”的日本农学家远山正瑛的雕像。很多路过这里的人,都要鞠躬对其表示敬意。20世纪80年代以来,已进入古稀之年的远山正瑛千里迢迢来中国种树。在他的感召下,先后有7300名日本志愿者进入库布其大漠,累计植树达三百万棵。遵照先生的遗愿,他的部分骨灰安葬在了恩格贝。

远山正瑛的雕像是我认识已久的中国雕塑家何鄂女士的作品,她当年的雕塑作品《黄河母亲》被誉为诠释人类与黄河关系的神作,成为古城兰州黄河之滨卓尔不群的旅游打卡地。在这里,我似乎又一次读懂了远山正瑛,也读懂了何鄂。

“雕塑不是造神,但要有神性。”我至今记得何鄂对我说过的话。

一直以为,我是熟悉黄河的——我写过她,画过她,也唱过她,可只有这一次,我才真切地、直观地、具体地领略到了黄河与母亲的生命联系。她在这里分娩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湖泊,如近处的乌梁素海、远处的哈素海……为什么不叫湖而叫海,还用我赘言吗?它已经够大了,但河套人渴望它大些,大些,再大些,大得像海。

“三天不刮风,不叫三盛公”。母亲黄河从遥远的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北麓的约古宗列盆地出发,自西向东流到了河套大地,然后一个华丽转身,蝶变成为素有“万里黄河第一闸”之称的三盛公水利枢纽。在这里,她用女娲抟土造人般的仁慈和智慧,开始了一次旷世奇迹般的再分娩,大黄河变成一条条血管一样的小黄河,一枝独秀化为百花齐放,千丝万缕的黄河水源源不断地离开了她圣洁的身体——于是,大地充血了,滋润了、饱满了,上千万亩荒漠变成了良田,大大小小的洼地成了温润的湿地。玉米抽穗,葵花盛开;上下天光,一碧万顷。视野里,各种各样的大型机械在田野作业,密密匝匝的鸟群在湿地起落……

这是河套大地最为丰富的表情,也是黄河的表情,归根到底,是日子的表情。

“日子,就是一担水”,我又一次想起这句话,它不是名言,因为是我自己说的,语出我的散文:《日子里的黄河》。

一群水鸟正朝这边飞来。她们是从乌梁素海飞来的吗?而我的遐思也飞得更远,她们,也许来自我居住的渤海湾,也许,来自东海或南海,甚或是,她们来自河套人的梦之海。

一位工作人员轻轻地说:“解决了内蒙古和新疆的用水问题,中国人就不愁会挨饿。”他特别补充道:“当年建三盛公黄河铁桥时,牺牲了29人……”说话间,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到了进水闸顶端高高的栏杆上。她毛色银白,目如火炬,红色的喙发出悦耳动听的鸣叫。她像精灵,也像一曲悲壮的歌谣。

生态,一般理解为生物在一定自然环境下生存和发展的状态,但在这鸟儿的鸣叫里,沙漠里的所有物种一定听出了生态的另一种诠释:生命的态度。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同行的一位女士喟然长叹。她吟咏的是诗人艾青的名诗《我爱这土地》。当生命化为一滴眼泪,大地便有了不一样的温度。也是巧了,女士姓叶,绿叶的叶,树叶的叶,枝叶的叶。我不知道她对这个生命的符号有着怎样的体验和回味,但恰恰是她,发声了。

我们乘坐的中巴继续穿行在河套大地。可能在大漠的风看来,中巴更像一只好奇而可爱的瓢虫,此刻正爬上一棵生命之树。大路是主干,小路是枝丫。瓢虫是要赶着去看枝头的叶子,或者花儿。花开处,那是蜜蜂所有的甜。

而期待中的另一棵树,也许就在大漠不远处的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