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飞宇新作《欢迎来到人间》出版

我把当代故事 从身体里捋一遍

辽沈晚报 2023年08月12日

“‘不要写你想写的小说,要写你能写的小说。’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这句话,我教书时起码引用了一百多次。但如果要给《欢迎来到人间》拎一个关键词,却还是——‘我想写’。”

□徐颖 李然

近日,茅盾文学奖得主毕飞宇在新作《欢迎来到人间》首发直播中说。

《欢迎来到人间》是作家毕飞宇继《推拿》之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伴随着这部小说的,还有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2015年,毕飞宇来到上海,和《收获》主编程永新一起吃饭喝酒。席间,程永新和毕飞宇说,“你的新长篇要给我啊!”毕飞宇信口说道:“好啊。”程永新便顺手拿过桌上的一张餐巾纸,写下“我答应新长篇给程永新”,然后让毕飞宇签上自己的名字。毕飞宇签完,还兴致勃勃地写了一行英文:“I Promise”。果然,毕飞宇写完《欢迎来到人间》,立即给了《收获》首发。

有了这么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故事,毕飞宇的新作《欢迎来到人间》便有了一定的热度。

《欢迎来到人间》讲述第一医院的泌尿外科连续出现了6例死亡,全部来自肾移植病人,都死于深度感染的并发症。主刀的外科医生傅睿,在遭遇第7例病人田菲的死亡后,陷入了现实和精神的双重危机。然而,围绕着生与死,整个世界却展现出了另一重翻云覆雨的面貌。小说的人物不多。两组年轻人,傅睿和他的妻子敏鹿,傅睿的同学兼同事郭栋和他的妻子东君。两组老年人,傅睿的父母老傅和妻子闻兰,傅睿的病人老赵和妻子明理。外加两个局外人,护士小蔡,傅睿的培训班同学郭鼎荣。小说通过他们之间的互相关系,着力构建了傅睿庞大而扭曲的精神世界。

小说的标题来自《收获》主编程永新的建议。小说中敏鹿初见傅睿时,觉得这小伙子像来自外太空,于是在心里说:欢迎来到人间。程永新便觉得,这句话可以用来做小说的标题,因为这句话与傅睿的精神气息很吻合。

这部小说的创作动因来源于一则医疗新闻。毕飞宇说:“新闻终结的时候,小说开始了。”毕飞宇说他曾经做过新闻记者,把一篇报道写完之后,内心会留下一个巨大的遗憾,人不可能在事实面前停止他的想象,于是有许多东西可以用小说的方式继续往下写。17年前,他看到一则医疗报道时,就想去写这部小说,之后走进医院,走进手术室,认识了很多人,想写这部小说就像是自己的一个噩梦,写完它,就像把这个噩梦处理掉了。

《欢迎来到人间》中的主人公外科医生傅睿年轻有为:他人眼中的好儿子、好丈夫、好医生;但独自面对自己:人生轨迹早已被安排、持续满足他人期待、自我面目模糊不清。婚姻,由父母安排;职业道路,也有父母在背后运筹帷幄。他只需要做好手术,就可以获得别人的赞扬,他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当遇到移植病例的第七例死亡,且原因无法查出时,他的精神崩塌了。

在《欢迎来到人间》新书首发式上,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说,“我相信傅睿是《欢迎来到人间》留给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重要形象。傅睿的特殊之处并不在于他努力做别人眼里的孩子,而是他一直不知道,自己除了是别人眼里的孩子还能是谁。”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张莉说,小说中一处细节令她印象深刻:傅睿小时候,妈妈剁鸡划伤手,傅睿见了毫无反应,继续忙着写作业。面对伤心的妈妈的质问,他冷漠回答:“我又不是医生,你问我也不管用啊。”张莉感叹:这其实是生活中常见的中国母亲,她处处着意,要培养出完美的孩子,而孩子却报之以淡薄和冷漠。毕飞宇作品里每一处细节都是日常的生活,组合在一起,却既有现实感又富超越性。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戴锦华十分认同李敬泽对傅睿的定位,“中国当代文学中,人物相对缺少现代性,而傅睿却是非常典型的现代人,是独特的、当下的中国人。”她认为,“傅睿不是个案,他就是我们,是光鲜行走在现世之中的我们,内心溃烂而空洞。”

主人公的“病态”,是我们当代的精神症候

提及整部小说的价值,戴锦华表示:“它是我们当代的精神症候,是我们当代的心理现形记,我们每个人在其中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看到自己,以不同的方式解惑。事实上傅睿的‘病态’始终是我们的常态,经由这个故事,我们看到自己常态的病态,并获知这种常态如何得以维系。”

戴锦华认为《欢迎来到人间》是一部非常典型的现代小说,类似诺奖作家安妮·埃尔诺《正发生》中的表达:人因一件小事,突然被甩出轨道,不知要滑向哪里,却引发了雪崩似的连锁效应。《欢迎来到人间》也通过意外事件的发生,写出了傅睿这颗“行星”被抛离轨道的状态,所发生的一切构成了他漫无目的的生命惯性。

面对世界性的忧郁症泛滥,在连崩溃都往往静音的当下,我们该如何自处?戴锦华提示说:“尽管给不出具体答案,但藉由这本小说,我们得以反身思考自己,思考时代,以及在这其中放置我们自身的种种可能性。”

正如毕飞宇《小说课》中提及的,一个人永远活在别人的认可之下,是莫大的悲哀。不仅仅傅睿,小说中还充满着其他被生活驯服的各式人物。《欢迎来到人间》是一部聚焦当代人精神世界的小说。精神无形,难以言说,写作难度极大。面对挑战,如何想写,又为何要写?

毕飞宇特别提起李敬泽当年对自己的勉励:“不管怎么说,《青衣》也好,《玉米》也好,《平原》也好,写的还是历史。敬泽说,一个很牛的作家,最关键的点在于如何去体验当代,概括当代,提升当代,表达当代。”朋友的此番提点,让毕飞宇立志要写这本书。“我得让中国的当代以现代汉语的形式,从我这个160斤的身体里捋一遍。”

在潜心创作的十五年中,毕飞宇花费大量时间在医院中实地学习,以充实小说中的医疗细节。

“这部小说是我的噩梦。在没有完成之前,我无数次想要放弃,起码有十次。但是每一次都摆脱不了,我还是要写完它。”毕飞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