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阳市府大路旁，紧邻奉天邮务管理局旧址的一栋60余年的老楼里，藏着一家坚守了37年的旧书店——万众书店。没有精致装修，不做文创周边，不售卖咖啡饮品，只有满架旧书、两位守店老人、两只小猫，以及几代沈阳人共同的阅读记忆。店主纪岚今年60岁，被熟客亲切地称作“纪姐”，她与大哥一同守着这间小店，守着数万册旧书，也守着老沈阳最朴素、最温暖的书香烟火。

三十七载春秋：从新书到旧书，从热闹到坚守

万众书店的故事，始于1989年。纪岚的哥哥原本在文化系统工作，熟悉出版行业与图书渠道，两人一拍即合，在市府大路开起了这家书店，一晃便是大半辈子。

“最早我们是卖新书的，我哥全国各地跑出版社，一车一车往回拉。”纪姨回忆，20世纪90年代是书店最辉煌的时期。一到放学时间，小店被孩子和家长挤得水泄不通，余华等作家的作品刚上架就被抢订；周末把书摆到门口，不用吆喝就围满读者。那会儿午休时，附近上班的职员来淘书，不少老作家、文化人都是常客，有的读者家中藏书比店里还要丰富。

随着城市发展、电商普及、电子书兴起，实体书店逐渐走入寒冬。新书进价高、定价贵，小本经营的书店无力承担，慢慢转型以旧书为主。店面从当初宽敞的门市，缩成如今堆满书籍的小房间，仓库没了，雇工也辞了，只剩兄妹二人看店。

“不是没想过放弃。”纪姨坦言，生意最差时一天卖不出几本书，可看着满屋旧书，实在舍不得。“书这东西不像衣服，说处理就能处理。扔了可惜，放着还有人看，就这么推着往前走。”

杂乱里的有序：数万册旧书，藏着时光与故事

推门走进万众书店，第一感受是“满”。两边的书架顶天立地，中间的长桌堆得满满当当，过道仅容一人通过，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乱中有序。

“几万本书，我也记不清每一本在哪，但老顾客都知道怎么找。”纪姨笑着说，“这里更像一家自助书店，读者自己翻、自己找，往往在不经意间撞见一本心仪已久的书，那种意外之喜是网购无法替代的。”

收书三十多年，她见过太多藏在旧书里的人生故事：有的扉页写满温情赠言，有的夹着老照片、树叶标本，还有的书里藏着几十年前的存单、证件。曾收到过一本1941年英文词典，纸页泛黄却字迹清晰；也曾在书里发现罕见的树叶，她特意用镜框装起来，当成意外得来的“宝贝”。

“每本旧书都有前任主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纪姨说，有人把家里珍藏的书送过来，不求高价，只希望旧书能遇到新的读者；辽宁大学的一对老夫妻，曾专程坐车过来，一包一包把藏书送到店里，让旧书继续流转。在她眼里，旧书不是废纸，是可以传递的温度与记忆。

小店至今保持着低价传统：10元3本、2元一本，好书大多四折，甚至赔本出售。“卖贵了没人买，薄利多销，让爱书人都能淘到好书。”

店里的老写字台、铁皮钱罐、旧书架，全是开店时的老物件，一用就是三十多年。“老书架结实，压这么多书都不变形，再用几十年都没问题。”这些老物件和旧书一起，构成了小店独有的时光质感。

书店“喵保安”：大白猫已逝，小猫接力守店

提到万众书店，很多老顾客最先想起的是那只抓过100多只老鼠的大白猫。它是书店的“功勋保安”，从小就擅长抓老鼠，曾把一只大耗子摆在纪姨面前“炫耀”，吓得她连忙请路人帮忙扔掉。

“这楼六十多年，老楼耗子多，全靠它守着。”纪姨说，大白猫陪了书店很多年，去年“十一”前离世，让不少熟客深感惋惜。

如今店里有两只小猫接力“上岗”，都是别人送她的宝贝：狸花猫旺财胆大亲人、爱串门，是整条街最亮的仔；小橘猫金豆乖巧听话，一喊名字就跑过来。它们或是趴在书堆上打盹，或是跟着纪岚整理书架，有人摸也不躲，成了书店的活招牌，不少年轻人专程来撸猫、打卡。

“猫通人性，能看店、能陪人，有它们在，店里更热闹。”对纪姨而言，小猫早已是家人，是漫长守店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老地方的人情味：从熟客到朋友，守住老城烟火

万众书店的客人，大多是回头客。有人从小被父母带着来，长大又带自己的孩子来，两代人的童年都与这家书店相连；有人住在附近，每天遛弯都要进来转一圈，不买书也坐下来聊几句；还有人从广东、锦州等地慕名而来，抱着一箱旧书满意而归。

“很多顾客不买书，就是来看看我、聊聊天，都处成老朋友了。”纪姨说，“曾有一位写传记的老作家，几乎天天来书店，买书、聊天，把这里当成精神角落；还有附近居民，把这里当成‘社区客厅’，唠唠家长里短、聊聊城市变迁。”

书店地处市府大路，旁依百年历史建筑奉天邮务管理局旧址，身处老北市片区，满是老沈阳的味道。来逛店的人，常会聊起老沈阳的往事、老街的变化，旧书与老城记忆交织，让小店成了城市文化的小小坐标。

寄语后来人：多读书，开眼界，温柔待人

守店几十年，纪姨最心疼的，是现在孩子的读书时间越来越少。“孩子爱看书是好事，开卷有益。”在她看来，阅读不仅增长知识，更能养气质、修心性。

今年60多岁的纪岚，从未想过退休。“在家待着日子慢，在店里见人、聊天，过得充实。能干动就一直干，舍不得这些书，舍不得这些老顾客，也舍不得这两只小猫。”

城市向前奔跑，高楼不断崛起，而在市府大路的老楼里，这两位老人、两只小猫、数万册旧书，依旧静静守候。万众书店不只是一家卖书的小店，更是沈阳人心中温暖的文化印记——在快节奏时代，守住一份慢阅读的安宁，留住一座城市不该消散的墨香。

本报记者 张帆文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