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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与救赎 ——读彭程长篇非虚构作品《杯子上的笑脸》 2024年04月20日 

□刘江滨

收到这本改名为《杯子上的笑脸》的新书,我先为装帧的新颖别致而赞叹不已。书的外层更像是一个礼品盒,打开来,“盒子”里除了书,还有6张乔乔的彩色照片,不是印在书里,而是单另随附。这不啻是一个失独父亲献给女儿的礼品,也是作者献给读者的一份情感浓烈、思索深远、人性大美的精神礼品。而那几张乔乔的照片,使读者仿佛与作者建立了亲人般的关联,阅读便有了一种家庭般的共情氛围。

《杯子上的笑脸》以《回家》开篇,正文共分三辑:“噩梦”“挣扎”“回忆”,后附女儿文章四篇,末尾为代后记《天堂一定很美》。从文体上说,这部书属于长篇非虚构作品,按照自然时序的线性叙述方式记录了女儿患病、治疗、辞世的全过程。尽管开头就已告知了结局,但整个过程读起来依然惊心动魄,扣人心弦,催人泪下。作者采用了叙事作品较为少见的第二人称,以天堂的女儿为倾诉对象,仿佛阴阳两隔的父女二人之间深情的灵魂交流,更增加了一份刻骨铭心的真切感。

乔乔患的病是脑癌,医学名字叫胶质母细胞瘤,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病,以目前的治疗手段,绝对是不治之症,乔乔又是这种病里最严重的一种,从发病到辞世只有14个月时间。令人深感痛惜的是,乔乔方不足29岁,美国纽约大学读研毕业在即,生命之曲刚要弹奏宏丽的乐章,却戛然而止。

彭程为什么写这本书?写作过程和回忆往事难道不是又将痛苦一遍遍咀嚼、将伤口一次次撕裂吗?这是肯定的。但彭程显然有更深层次的考量。在《天堂一定很美》这篇代后记中,写他读了法国当代作家菲利普·福雷斯特的小说《永恒的孩子》之后有一段感悟:“经由文字,过往的一切被留住。文字是密封罐,封存保留了生命的曾经的气息。你描写了一个场景,那个场景就成了永恒。你描写了笑容,笑容从此定格在眼前。你描写了声音,耳边于是总是缭绕起那个声音。你写了失去的孩子,那个孩子从此会在你身旁,陪伴你终生。”彭程写此书就是想把女儿“留住”,虽然她的肉体已化为“虚无”,但经由父亲的描述,在纸上得以复活,并化作永恒。而且,每有一个读者阅读,等于一次激活,乔乔的气息、笑靥、行止栩栩如生,如在面前。作者笔下的乔乔,是一个身材高挑、嘴巴略大,微信号为“嘴儿”、活泼爱笑、生气勃勃的姑娘。在书中,作者通过一些片段、一些细节、一些场景的描述,勾勒出乔乔从出生到长大短暂的人生轨迹,尤其让人难忘的是她病中的坚强,当遭受疾病折磨时,“你从来没有当着我们面哭过一次,抱怨过一句,一次也没有”,反过来安慰流泪的妈妈:“妈妈你又哭了,你答应过不哭的。”这些表现都异于常人。

彭程写作此书,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通过文字的书写实现自我救赎。他在《天堂一定很美》中说:“写作也是用文字在哭诉,不论是大声哀号还是小声抽泣,那些郁积的不良情绪,随着一个个、一行行、一段段文字的写出,渐渐得到消解排遣。”“写作作为一种疗伤的手段,其功效确凿无疑。”彭程在给我的微信中也说:“还得感谢文学,写作过程确实起到了一定的疗治作用。”此书以“杯子上的笑脸”为名,也是意欲和痛苦对冲,让欢乐永久定格。作者在书写绝对个人化的经历和体验之外,还稍稍宕开一笔,通过对形形色色的病友群的描写,对病因以及疗治的求索,进入了公众性的层面。在夜不成寐的痛苦中,作者思绪纷飞,却始终把持着理性的缰绳,没有让思考之车出轨或倾覆。或许作者有一个使命,他要替没有写作能力的病人或家属发声代言,表达内心,他要通过自己的书写在自我救赎的同时也要救赎相似遭遇的人,在共情共鸣之外得到生命的释放。

此书尽管盈满了伤感、绝望、无奈与悲痛,但我们依然看到了人性的光芒和不屈的力量。书中有大量感人至深的细节,写出了人伦亲情的极致,平凡父母的伟大,甚至超出了日常的经验之外。比如,乔乔去后,作者夫妇没有按通常的做法寻一块墓地将其“入土为安”,而是将骨灰盒置放在女儿房间的钢琴台面上,“女儿,这是你永远的家。你就踏实地住在这里,陪伴我们,直到将来某一天,那一双拉走了你的手,开始伸向我们。”再如,“在你离去后,妈妈定时给你的手机续费,为了保留住这个号码。”“她仍然继续发微信给你,听到一首你喜欢的歌,看到一组有趣的猫咪的照片,或者某个你感兴趣的话题,她都会转发给你。每到节日,更是要发上祝福的图片。”在苦难、未知与命运面前,人确实常常显得渺小与无助,但仍然有人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读《杯子上的笑脸》,悲伤之余,我们也切实感受到人间亲情的温暖,以及绵绵无穷的爱的力量。

一个叫乔乔的女孩,经由父亲之笔,获得了永生。

我们的生命中,总是有那么些美好的片段,也总是有那么些痛苦的时刻,要把这些经历综合起来,才是我们每个人的日常。刻在心里,就是关于时光的记忆;写于纸上,就是关于生命的思考;散落于风中,就是对逝者的无限怀念。借由写作,通过文字,逝去的生命得以永存,不为流淌的时光侵蚀,不被遗忘的深渊吞噬,始终栩栩如生,鲜活灵动。

我曾读过被誉为中国古典文学中“三大祭文”的几篇悼亡之作,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欧阳修的《泷冈阡表》和袁枚的《祭妹文》。现在读《杯子上的笑脸》,更能体会彭程是如何长歌当哭,笔墨写痛。作者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情感风暴,把自己痛苦的内心,肝肠寸断,都理性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失去独生子女的父母,那种心痛和哀伤,真是人间至悲。一般人无法想象那样的痛苦。但作者没有一味地受困于凄苦与无奈,而是以惊人的毅力和情感力,通过一字血一字泪的叙述,为自己铺砌了一条流血带泪的超越自我、升华生命的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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