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

保护野生动物，将其按濒危程度分为级别，予以立法保护，触犯相关法律者会受到追究制裁，这是近百年来人类文明跨上新台阶的标志。古代社会，人们还没有这种意识。但《警世通言》第二十卷《计押番金鳗产祸》讲了一个有关因果报应的故事，发出“劝君莫害非常物”的劝诫，读来还是有启发的。

说是大宋徽宗朝有个官人，姓计名安，在北司官厅下做个押番。其家里就夫妻两口儿。偶一日，计安下番在家，天色却热，无可消遣，却安排了钓竿，迤逦取路来到金明池上钓鱼。钓了一日，不曾发市。计安肚里焦躁，却待收了钓竿归去，觉道浮子沉下去，钓起一件物事来。计安道声“好”，将之放到篮内，收拾了竿子，起身取路归来。往家走时，只听得有人叫道：“计安！”回头看时，却又没人。又走几步，又有声音：“计安，吾乃金明池掌。汝若放我，教汝富贵不可言尽；汝若害我，教你合家人口死于非命。”仔细听时，不是别处，却是鱼篮内叫声。计安道：“却不作怪！”一路无话。

押番在衙门里，地位比兵丁高不了多少，上司可以随时调动。计安刚到家，衙门太尉就催他快去，虽然那天他并不当班，只得匆匆赶去。办完事回家，媳妇安排饭菜让他吃。他发现那条钓来的金鳗，已经被媳妇烹制成盘中餐，想起回家路上听到的怪异话语，埋怨起媳妇来。媳妇却不以为然。金鳗乃非常之物，按今天标准，也许算得上是值得保护的野生动物了，而且鱼类开口说话，更是非常状态。所以，当时计押番就该半路折回，将金鳗放生。

故事往下讲，计押番夫妇吃了金鳗，他媳妇就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名唤庆奴。此后，全家迁到临安，那庆奴长大以后，有过三嫁，其间遭遇一些变故。先是庆奴为遮丑勒死邻家一个孩子；后来最早的丈夫，被其父母赶出门的周三，闯回计家求财，竟残忍地将计押番夫妇杀害。事发后，官府又冤屈了庆奴的二任丈夫戚青，将他问斩。周三后来与庆奴邂逅，两个杀人犯竟同居起来，气死了此前庆奴的情人张彬。当然，最后庆奴和张三亦双双落入法网，被判死刑。所有这些死去的生命，都是被当做菜肴吃掉的金鳗的报复，不过这报复的过程拖得很长，想起来比即刻报应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故事，是“三言”中表达“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主题的又一例，但末尾强调“劝君莫害非常物，祸福冥中报不虚”，就与其他类似主题的故事有了区别。它启发读者对世间“非常物”需心存诫惕，甚至敬畏。

虽然这是一个因果报应的故事，但叙述描写中还是展示了那个时代社会及家庭生活与人际关系中的一些生动细节，有助于当今读者想象古时的生命存在与市井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