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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储白菜的记忆 2024年01月16日 

□王奕君

关于大白菜的记忆,始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我家住在北京最常见的平房大杂院里。

北京人虽有“猫冬”的说法,但那种福气,却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只有那些不用上班的老人和小孩儿,才有这个特权。比如学龄前的我,当窗外寒风呼啸、雪花飘飞时,我隔着凝满冰花儿的窗玻璃,伸出小手指,将那冰花儿划出一个圆圆的洞,便朝外窥视。院子里,一片洁白和寂静。真正“猫冬”的是那些冬储大白菜,它们安闲地躲藏在厚棉被或草帘子下面,默默地赏雪、听风,更幸运的,还被主人安排进了暖乎乎的菜窖。

母亲把我家大白菜当成宝贝一样守护着。那些大白菜盘踞在窗根下,母亲每天都要倒腾几遍。我当时小,不仅帮不上忙,甚至不知道她在忙活什么。母亲后来告诉我,那时候码放大白菜是有“讲究”的,先要拿报纸把菜头包起来,对着墙码齐,然后每天给它们活动活动“筋骨”,快要坏掉的要码在上面,成为做饭时的首选。

北京的隆冬,冬储大白菜几乎是餐桌上最重要的当家菜,因为重要,所以总能充分调动家庭主妇们研究烹饪的热情,甚至互相传授技术,以至于大白菜在吃法上永远千变万化,普通而不单调——白菜帮可以作馅儿,也可以辣炒、醋熘,白菜叶可以炖粉条,白菜心儿可以凉拌,还能做成芥末墩儿……

那个年代的孩子几乎全无零食概念,能在正餐时间之外吃到嘴里的,一律可以归到零食范畴。母亲切白菜时,我经常乖乖地等在一边,她一慷慨,就掏出白菜心儿,塞进我嘴里。我一边脆生生地咀嚼着,一边仰望着母亲的脸。以至于多年后,在母亲关于大白菜的回顾中,我脑子里会突然跳出当时的情景,并从那尘封多年的白菜心儿的味道中,重温一下母爱的味道。

想当年,母亲最拿手的菜是粉丝豆腐白菜汤,有时还会放点儿肉末。不过,豆腐和粉丝都是凭票供应,所以她一般舍不得做这道“大菜”,因为她的舍不得,愣是把这道家常菜提升到了大餐的级别,时不常地诱惑着我们的味蕾。

我有时会生发想象:别人家的大白菜是怎么做的?会不会优于母亲的手艺?在我的同伴中有人胆子大,到了开饭时间,往院儿里一站,闻一闻谁家的菜香味儿最诱人,然后谋划着找个什么理由,去蹭上一顿儿。我不敢,便只能专注于母亲的手艺,从不胡思乱想。

当年饭桌上的大白菜,被各家主妇们以蒸、炒、炖、煮等多种烹饪手段,开发出各种诱人香味儿,在温暖的小屋里弥散开来,然后溜出各家门缝儿,在冬季的院落乃至胡同里撒欢儿。那时候的大白菜,已完全脱离了它原本的乡土气味儿,而成了那个年代流动于人们唇齿间的美食。

许多年过去,我们对于冬储大白菜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了。虽然大白菜跟随时代的脚步,走进了现代的厨房、餐厅,乃至许多高级饭店,但它们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清淡、质朴,不露声色、随遇而安。我想,这是否能够成为像我母亲这样的老人们,不仅依然执着于大白菜的口感,还屡屡陷入往昔回忆的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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