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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灯塔去 2023年12月19日 

□沈念

去永兴岛。四面环海,心情有着一种隐秘的激荡。我不知道,坐在我面前的老冯,这位在岛上生活时间最长的渔民,是否有过相似的心情,这种激荡是否像海面上波浪的涌动,风起时,会发出呼啦啦的声响。

没事的时候,老冯喜欢坐在灯塔下看海,出海的时候,他眺望的坐标也是灯塔。岛上的两座灯塔像倒立的套着螺栓的大号螺杆,坐落在人字形的防波堤两侧。塔顶发出的光的颜色,似乎会随着时间、天光而变幻,有时是黄色、绿色,有时是红色、蓝色。深夜,从远处飞来的海鸟和船上的人都能看到光,茫茫大海中的光,会在心中生出温暖与兴奋,会让夜空变得明亮而辽阔。

1990年,老冯第一次上岛。这座由白色珊瑚、贝壳沙堆积在礁平台上而形成的珊瑚岛,四周高、中间低,岛上丛林深密,最多的是椰树。那时防波堤尚未修建,东边的高地上有一座简易灯塔,船随意地停在岸边。二十年前,用于保证有足够水深和平稳水面泊船的防波堤建好了,新灯塔发出光的瞬间,老冯觉得大海和岛屿也随之变亮了。

老冯上岛时刚二十出头,他是听随母亲的安排来此安家的。母亲是鸟粪公司的职工,负责岛上的鸟粪收集,从1960年代起就往返于岛与万宁的老家。那个年代,家里孩子多,经济条件差,母亲冲着的是上岛工作补贴多,后来看到有移民优惠政策,就把儿子的户籍也迁过来了。

老冯初到岛上时,住的是临时搭建的石棉瓦板屋,喝的是屋顶上接的雨水。为了蓄饮用水,他建了个小水池,但没过多久里面就有各种跳虫。补给船一个多月才跑一趟,蔬菜水果很快就吃完了,一切都很艰难。想起这段物资匮乏的岁月,老冯倒是很达观——挨一挨,就过去了。在许多人心中,最难的是岛上的孤独,面对大海时的孤独——此时,老冯会选择到灯塔去,被光所辉映,心中的孤独便随风而散,随波流逝。

2005年,老冯拿出积攒的两万多元买了一艘玻璃钢渔船,七米多长。有了船,他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他说登上过一个“筐仔”,就是小环礁。这个三角形的礁盘像个羚羊角,平常高出水面两米左右,沙洲呈新月形,弯口向西南,每年爬上礁盘的海龟不少。这些意外的发现,是大海带来的。大海孕育的生命有着万千变幻,让他真正懂得了“珍惜”二字。有一次出海,时间晚了,碰上天气突变,同行的几条船像一片片落叶,被风和海浪推搡着摇摆,若不是灯塔在雨幕中发出的光的指引,后果不敢想象。有过那次经历后,他说人生潮起潮落、命途颠簸,也会有着各种遗憾与无奈,但灯塔不灭,黑夜总有被照亮的时刻。

好像是一粒种子,老冯在岛上扎根了,然后开花、结果,此后再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他说,想想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上岛三十多年了——母亲退休后回老家了,弟妹们都不愿来,他则把家搬来了,但老婆孩子还是两边跑,只有他真正习惯了岛上的生活。他笑着说,眼睛眨一眨,就过了半生。

在岛上,老冯喜欢在海边跑步,有时跑完累得倒在沙滩上,数着天上的星星睡着了。他常常走在防波堤上,堤坡看上去很长,起伏的大海延伸到天尽头。岛上的主干道上,有一块颇有创意的指路牌,标示着去往各地的距离:黄岩岛608公里,太平岛748公里,塞班岛3562公里……

十多年前,原来的渔村更名成立社区,38户159人,老冯当过两届社区书记。他这个“家长”肩上的担子很重。有渔民出海未按时返岛,他就去灯塔下等,守着灯塔的光,等着渔民归来。遇到最多的风险是在台风过境时,这时要替出海的渔民担惊受怕,要为所有人的生命财产安全牵肠挂肚。有一次逢强台风,暴雨肆虐,岛上四处积水,房屋受损。他发布了预警,还放不下心,守着广播室,声嘶力竭地喊着“安全第一,赶紧转移”。风雨一停,他又逐一联系,确认每个人是否安全。

沿环岛主路直行,能看到两排掩映在林中的水泥砖屋。每一栋的外观并无太大差异,屋前后都栽种了树,楼上是居所,楼下的功能就看主人的想法了。这是政府投建的安置房,在岛上落户的渔民,可以享受零租金的居住权。老冯退休后在二楼的阳台上养了十多箱蜜蜂,酿出来的是“百花蜜”。蜂蜜总是很快售罄,都是老主顾。在他内心深处,岛上的日子总是阳光和煦,海风吹来,细嗅,到处都是甜蜜的气息。

永兴岛上灯塔发出的光,是地标、指引,是召唤、吸引。又或许,岛也是灯塔,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大海上的一座灯塔。像老冯一样扎根的岛民都在用自己的生活智慧,照亮大海与岛屿,照亮与他们相逢的每一位登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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