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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钟馗 2023年07月23日 

□厚圃

去岁将尽,已故国画大家王子武先生大展在深圳开幕,我有幸见识了原本只能在画册中才能看到的那些名画,比如《子武自画像》《白石老人》《鲁迅先生》《悼红轩主曹雪芹先生》等。还记得他生前说过,“要画好人物画,首先对要表现的对象须有强烈的感情和表现的欲望,才会笔墨之间有情有意有内容”。为了画好曹雪芹,他反复诵读《红楼梦》,下足功夫研究有关曹雪芹的资料,与将要描绘的对象同呼吸共命运,正所谓“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旧王孙”溥儒在《寒玉堂书画论》一书中也有类似的见解:“写古圣先贤之象,诵其诗,读其书,先思其人,然后落笔。”

在王子武先生的人物画作中,有几幅钟馗图。有一幅钟馗身着朱袍黑靴,是怒目拔剑、纵身一跃的架势,连胡须也呈现出被气流冲击的动态;还有一幅是进士钟馗席地而坐,以警觉的眼神读书。众所周知,传说中的钟馗原本是个书生,上京应试因貌丑而落选,怒触殿柱而亡。后来唐玄宗得病,梦见钟馗为其驱邪啖鬼,便命“画圣”吴道子绘钟馗捉鬼图悬于宫中。也许,人们对钟馗的崇拜正肇始于此,然后才波及四方。

好像是从唐代的吴道子开始,画家们对画钟馗的热情有增无减,且佳作迭出。就像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在每个画家心中,都有一个不一样的钟馗。大画家溥儒素有“溥钟馗”之称,他以秀劲清雅的笔墨与奇幻的想象,写尽钟进士的人间百态,连骑自行车、吃西餐这样的现代题材也画进去,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堪称“笔墨当随时代”的楷模。白石老人笔下的钟馗呆萌可爱,不是在喝酒,就是拿“不求人”抓痒,与左邻右舍的老头子无异。齐老爷子有一幅拿着扇子的钟馗图,其画稿源自于民间画师绘成的古瓷器,此举再次印证了他的创作与传统的乡土文化、民间文化、民族文化“血浓于水”的关系,再加上风趣的题诗,“乌纱破帽大红袍,举步安闲扇慢摇。人笑终南钟进士,鬼符文字价谁高”,真是大雅又大俗。

谈到钟馗画,可能有人会漏掉李可染。老先生在人物画上的成就,往往被他的牛图和山水画的光彩所遮蔽。他的《丑钟馗图》,取法于大泼墨,衣袍是黑的,脸也是黑的,浑然一体,粗犷大气,拓展了水墨写意人物的新形态。还有那幅《钟馗送妹图》,粉嘟嘟的妹妹站在粗壮的哥哥身边,更显得小鸟依人,于拙厚与细柔、泼墨与勾线的鲜明对比中绽射出个性的异彩。而在当代画坛上,说到画钟馗就绕不开吴悦石先生,其寥寥数笔,不仅准确捕捉到人物的造型与情态,还精妙传达出丰富的文化意蕴。吴先生尤其钟情于“朱砂钟馗”,朱砂永远鲜红,将“朱砂钟馗”挂于厅堂之上,既醒目提神,又有威镇之势。

就像从《红楼梦》中发展出“红学”一样,钟馗画在漫长的演变中,也形成了一个特别的画科,一门可供研究的学问。也许有人会问,钟馗画为何能流传下来经久不衰?原因其实并不复杂,钟馗是道教诸神中唯一的万应之神,沟通天、地、人三界,奔走于人、鬼、神之间,在民间的影响力很大。钟馗的出现,正好迎合了劳苦大众真挚的宗教情结和心理需求。比如在江浙一带,旧时的端午节,民间要“画钟馗贴于后户”,或悬钟馗像于堂中。据《海宁县志》载:“五月五为‘天中节’……各家贴符于堂,或悬真人、钟馗像以辟邪。”《苏州府志》亦载:“五月,五日,聚百草,多合药为辟邪丹……画钟馗贴于后户,以辟不祥。”即便今天,有些地方仍有此民俗。

草草梳理一下,钟馗画不外乎有以下几种类型:一种是情感生活类,表现出钟馗出游、观花、读书、饮酒、嫁妹甚至负童、抓痒等。一种是驱邪镇宅类,主要是展示钟馗的神威,如拔剑、咬剑、奔跑……总是风风火火,作除魔杀鬼状。还有一种是迎福祈祥类,与蝙蝠或喜蛛组合,寓意“福在眼前”或“喜从天降”等。

另外,钟馗怀才不遇、备受打击的经历和降妖伏魔的理想,契合了读书人的心理。所以,他们在钟馗身上,似乎从幽黑的世道中发现了希望的微光,从某种狂野不朽的意志里萃取出浓缩的精华。在钟馗画的快意笔墨里,画家们的心性和志趣的确有迹可循。可以说,钟馗是映照画家们的一面镜子。最为有趣的是,张大千先生干脆将自己的脑袋换到钟馗的身上,《钟馗戴花》如此,《自画像钟馗》也如此,上面还题曰:“小儿见之而笑,小鬼见之而逃。不是天师画像,聊同进士拿妖。”

我也喜欢画钟馗,早期有幅《钟馗袒腹醉酒图》稍觉满意,送我岳父补壁。后来,我又不断地画钟馗,不了解的人总以为这是在老调重弹,实则这是一个日渐精进、问道求索的过程。不过要想真正塑造一个属于自己的“钟馗”,何其难也。所以我才请人刻了枚闲章:“纸废了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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