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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天籁是蛙声 2023年07月18日 

□姜维群

1970年夏,全家当时住天津远郊大港区,一天晚上暴雨甫过,明月当窗,忽听院外一片蛤蟆叫。蛙是古名,青蛙是上学课文里的学名,农村的俗名叫蛤蟆。在城里时,我偶尔在公园或开洼听过蛤蟆叫,不过一两只叫一两声。然而此时的蛤蟆叫连成一片,像万蛙合唱。我好奇心强,不管雨后泥泞,光脚走入夜色中。

刚刚还以为这个小生灵在哪里聚集着,等走出村庄,仿佛世界成了一个蛙声的世界,你无论从哪个方向切入,都永远处在蛙声的中心。四面蛙声,你就是中心,无数只蛤蟆将你围在核心,唱着不停不歇的歌。阒无一人的郊外,听蛙声却找不到一只蛙,任你怎样地想惊扰它们,甚至想“突围”这蛙声,它让你知道什么叫徒劳无功。

此后读书多了才知道,蛙是成语的集大成者,是丰年太平景象的鼓吹家。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写道:“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惊鹊的声音,鸣蝉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蛙叫的声音,聚合在一起,一阙和谐妙曼的田野“律吕调阳”。

蛙声,太平祥和的民间谣声。然而蛙声也引出来皇帝纲纪大坏、忠贤路绝、谗邪得志的“乱声”,史上就有一位因蛙声被挖出来的白痴皇帝。晋惠帝没什么宏大志向,智商情商均不高,平时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成了千古一笑的段子。一天他在华林园,听到“虾蟆声”,问旁边的人:“这些蛤蟆叫,是为官叫,还是为私叫?”侍中贾胤赶忙机敏回答:“在官地的蛤蟆为官叫,在私地的蛤蟆是为私叫。”正因晋惠帝愚且蠢,故引出来下一段: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这样的反问成就了这位白痴皇帝,建立了一个反面教材,这都是蛤蟆惹的祸。

蛤蟆叫司空见惯,然而古代诗人是当作音乐来听的,还将其文雅地命名为蛙鼓、蛙吹、两部鼓吹。

《南齐书·孔稚珪传》:“稚珪风韵清疏,好文咏……不乐世务。”这位孔先生有豪宅,里面有山有水有景致,但门庭内却不修剪杂草,里面有蛙鸣。别人问他,东汉的陈蕃少年时不整庭宇是为扫清天下,你的志向呢?孔先生笑答:我就是想听蛤蟆叫,我庭院里面的蛙鸣相当于“两部鼓吹”。何谓两部鼓吹?古代乐队有坐部乐和立部乐,即有坐着演奏和站着演奏的,称之为两部鼓吹,一起演奏气势浩大且隆重。

这件事一下子传开了,成为佳话典故。宋诗人戴复古诗赞:“自成鼓吹喧朝夕,输与东湖两部蛙。”乐队从早到晚“鼓吹”奏演,却输给了“东湖两部蛙”。文人墨客们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都去听蛤蟆叫了,在宋代形成了“两部鼓吹”热。戴复古不仅写诗还填词,一首《鹊桥仙·新荷池沼》写道:“新荷池沼,绿槐庭院,檐外雨声初断,喧喧两部乱蛙鸣,怎得似,啼莺睍睆。”此外,苏东坡、黄庭坚、辛弃疾三巨头来听了,吟诗填词,元曲马志远也在元曲剧中用此典。

自然界的声音我们称之为天籁,蛙鼓蝉鸣、莺啼鹊噪,哪个不是天籁?继之风声雷雨也是。由此想到前年初夏去西递士山度假村饮茗听雨,发现了一个现象,即一有闪电雷声,四围的蛙鸣戛然而止,惊讶之余,当然也可能是少见多怪,于是先得一联:雷鼓敲天息蛙鼓,檐声唱雨和蕉声。

得意之余,又凑韵成律,得诗《辛丑初夏古徽州西递品茗听雨》:黟山叠嶂黟山青,闲坐茶坞万籁鸣。雷鼓敲天息蛙鼓,檐声唱雨和蕉声。窄巷曲斜迷远近,雾云清浊辨阴晴。拥衾梦里知谁会,枕畔潺潺夜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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