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丝辣花开漫流年

辽宁日报 2026年11月20日

王文军

书上写的翠菊,就是开在母亲日子里的姜丝辣。

今年“十一”假期,我和妻子回老家。院门口的姜丝辣开得泼辣,挤挤挨挨一片粉红。站在花丛前,我分明又听见母亲越来越低的声音,落在斑驳的花影间。

那年,才十岁的我趴在姜丝辣花丛的另一面,班主任对母亲说的话,尽管声音很轻,还是一字不漏地落进我的耳朵里:“你儿子不是念书的料,不如回家帮着干点儿啥。” 那时我痴迷侠义小说,整天想着打打杀杀,功课一塌糊涂。

母亲像自己做错了事一样,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声音愈来愈低,终至哽咽。深秋的夕阳斜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局促地映在花丛上。我一个人跑到村后的山坳里。天黑了,我听到母亲喊我的声音,急切、不安,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找到我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回走。那一路我没敢抬头。

自那以后,我把全部心思放在了学习上,成绩也很快好起来,16岁那年考上了师范大学。我毕业后回乡教书,吃住在家里,母亲从来不说“你好好干”,只说“家里事不用你管”。每天下班回家,远远便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也不朝我这边看,手里总是拿着点什么,像是碰巧站在那儿。那时候不知道日子有多长,以为往后所有的日子都会是这样。

班主任说的那句话,母亲从未提起,就像不曾发生过。2010年初秋,母亲走了。这个院子从此就空了。料理完母亲的后事,我把父亲接到县城,之后便很少回家。

姜丝辣还在院子里长着,不说话。荒草也在院子里疯长着,不说话。

2018年春,老家低矮的老屋翻新重建。新房落成,我回去的次数多了起来。乡亲们见了我还是那么热情,经常送一些瓜果梨桃,却很少有人当着我的面提起母亲。有时候明明话到嘴边了,又生生地绕开,扯几句别的。前年秋天也是这个时候,院门口的姜丝辣一片粉红,我站在花前,竟有些恍惚。邻居大婶走过来,说:“你妈最稀罕姜丝辣,这花开起来还真是好看。”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说走了嘴,还没等我搭话,转身快步走开了。

母亲种花,我是记得的。那些年家里日子过得清苦,母亲却在院子里,栽种了好几样花。别人家的院子都是种菜种粮,我家却是花开不断。而姜丝辣似乎是最皮实的一种,母亲不过随手洒下一把花籽,便年复一年地自生自长。每到秋季花开,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姜丝辣淡淡的清香。

母亲常说:“这花好,不娇气,有点儿土就能活。” 如今村里人念叨起母亲,用的也是这句话。

母亲总是趁着早晚的闲空,拔草、施肥、浇水,她看那些花的眼神,就像看我。她那双常年与土和柴打交道的手,指缝里都是泥土,怎么洗也洗不干净,骨节也粗得变了形。可一蹲到花丛跟前,那双手就变得轻了,摸一摸花茎,碰一碰叶子,掸一掸花瓣,仿佛怕弄疼了它们。侍弄花的时候,母亲嘴里时常轻声哼着些什么,那是戏台上听来的几句评剧,往往唱到中间就接不下去了,只剩一个“哎——”,拖得长长的,像风中摇摆的姜丝辣。

母亲去世后,姜丝辣无人打理,竟然也活下来了,只是花丛中窜出高高的杂草。我想起给母亲送葬那天,满院姜丝辣开得正盛。照看它们的人,却不在了。

几年前的一个仲秋,我蹲在花丛旁,想起每到这个季节,母亲都要采花籽。姜丝辣花籽就是不采,也会随风飞出去,落在墙角、落在房前屋后,来年照样长出来。母亲当然知道这些,可一到深秋,她还是把能采的都采下来。我记得母亲采花籽的样子,她蹲在花丛旁,一棵秧一棵秧地采集,一手抖落,一手接,接到手心里搓一搓,吹掉绒毛,装进一个小布袋,压在炕席底下。她说,花籽要放在炕上焙一焙,来年才好发芽。开春将花籽掏出来,用手指捻掉外壳,才撒进土里。

这次回老家,花开得正好。我俯下身仔细观看,花籽还没成熟,还需要些时日。身边那俩小家伙不管这些,两岁多的他们,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我一手领着一个,告诉他们,这是姜丝辣,一直开到老秋。

俩小家伙扯着我的衣角,仰着脸,奶声奶气地问我:姥爷,这花真好看,谁种的啊?

“太姥姥种的花。”我说。

他们也跟着学舌:“太姥姥种的花。”

俩小家伙一边重复着学话,一边展开双臂,嬉笑着跑进花丛中。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温暖,安详。

姜丝辣开着,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