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照片 一生惦念

辽宁日报 2026年11月20日

连发蔚讲着讲着呜咽了,举起胳膊,将眼睛埋在臂弯里,像要把自己藏进去,嘴角抽动着却说不出话来,手里紧紧握着两张旧照片。

女战士的戎装照,背面写着“送给发蔚同志留念,云涛的妈妈”。

小女孩云涛,照片上方写着“送给妈妈”。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报记者 李曼 王卢莎

引子

“她走了一段,回头看看她的孩子,走了一段,又回头看看她的孩子……”

讲到这儿,连发蔚老人呜咽起来,两行热泪从脸上径直滑落。她举起胳膊,将眼睛埋在臂弯里,像要把自己藏进去,紧闭眼睛,嘴角抽动着却说不出话来,手里紧紧握着两张旧照片。

这是抗美援朝纪念馆日前在四川开展老战士口述史料抢救采集时,记录下的感人一幕。今年10月底,抗美援朝纪念馆工作人员先后在四川省的德阳中江、成都、南充采访了11位志愿军老战士。在成都,他们走进了连发蔚的家,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捐赠——两张照片。

志愿军老战士连发蔚将两张收藏了70余年的老照片捐赠给了纪念馆。照片已微微发黄翘边,但影像依然清晰:一张是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云涛”;另一张是一位女战士的头像,她是云涛的妈妈。

70多年过去了,连发蔚始终没有云涛母女的消息。

一次遇见

摄像机开关按下,连发蔚缓缓讲起当年的故事。今年虚岁九十的连发蔚口齿清晰,采访过程中还唱起当年的歌曲,铿锵有力!

“中国出了个志愿军,和平幸福有保证,有了保证……”

“祖国呀我的妈妈,我在你怀里成长,你给我勇敢和智慧,英雄儿女多坚强……”

她说:“这些歌曲,我永远都忘不了。”

1951年,四川省泸州市江阳中学的课堂上,14岁的连发蔚有些坐不住。“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的号召传到学校,她报了名。凭着文艺特长,连发蔚顺利进入了第15军文工团,随后跟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入朝参战。几个月后,她回到祖国,与两位同志一起被安排在第15军留守处从事档案整理工作。

彼时,大批志愿军战士毅然奔赴前线,后方建起一座座留守保育机构。一批年轻女兵、保育人员扛起照料、教育志愿军子女的担子,让前线战士少一分牵挂。

1952年,连发蔚调往设在河北邢台的第60军留守处幼儿园,看护100余名志愿军的孩子。孩子们的吃、住、睡、学,都落在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女兵肩上。

那一年,连发蔚年仅15岁。也是在那座院子里,她遇见了一位女战士和一个小女孩。

一个托付

1952年的某天,连发蔚当班。像往常一样,一位女战士牵着一个小女孩来到邢台幼儿园入托,小女孩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扎着小辫子。

连发蔚与女战士并不认识。女战士问了她的名字,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拿起笔,匆匆在其中一张背面写下了几个字,便将小女孩与照片一并托付给了连发蔚。

尽管过了70多年,连发蔚仍记得,那位女战士模样清秀,大约二十七八岁,身高在一米五五至一米五八之间,说话轻柔和气。

“发蔚同志!”女战士含泪嘱托,百般不舍,“如果我牺牲在朝鲜战场,希望女儿大一点的时候能知道,照片中的人就是她的妈妈。”

两张照片中,一张是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云涛”,大概是女战士临行前特意带女儿去照相馆拍下的,上面写着“送给妈妈”,或许她本想着自己带走,又或是多洗了一张留给了女儿;另一张是这位女战士的半身戎装照,看上去像从合影上剪裁下来的。头戴缀着五角星的解放帽,粗布军装领口整齐,衬着沉静的面庞。目光平和而坚定,是那个年代女兵独有的英气与温婉。相片背面,是她匆匆留下的两行字:“送给发蔚同志留念,云涛的妈妈”。墨水在相纸背面洇开浅浅的色泽,如今已经微微泛黄,笔锋连缀、起落轻快,寥寥几句赠言,朴素直白。

临别时的场景,连发蔚历历在目。“我们不能离开营房(幼儿园),我就牵着云涛到门口送她。她走了一段,回头看看她的孩子,走了一段,又回头看看她的孩子……”说着说着,连发蔚便流下了眼泪。

按照当时的管理要求,除幼儿园负责人外,其他工作人员不允许掌握孩子家长的信息,连发蔚无从知晓这位女战士的名字、职务和部队番号。她想着,或许过不了多久,女战士就会来接云涛。

此后的几个月间,连发蔚跟其他保育员一起,守护着包括云涛在内的100多名志愿军后代。每天照看孩子们起床穿衣、吃饭喝水,白天教他们识字唱歌、做游戏,夜里还要查铺盖被。孩子们同吃同住、读书识字,相伴成长。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涛和孩子们渐渐把幼儿园当成了家,连发蔚也把云涛当成了自己放不下的孩子。

她在邢台幼儿园工作了一年多的时间,没有一位志愿军战士回到幼儿园来接孩子,云涛妈妈也没有。

一生找寻

1953年,连发蔚突然接到调令,前往志愿军第3兵团设在旅顺口的育儿机构。走得很急,她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还能不能回来,甚至没能再去看云涛一眼。两张照片,便被她收进随身物品里,一起带走了。她原以为还会回来,或者总能再打听到云涛的消息,没想到从此再也没有见到云涛。

在邢台幼儿园的一年里,连发蔚接收过很多志愿军战士送来的孩子入托,唯独这位女战士留下两张照片托付给她。她一直惦念着这件事,也时常为与云涛失去联系而愧疚。

抗美援朝纪念馆工作人员李双岩告诉记者,连发蔚这一生节俭。在保育所工作的经历,让她对孩子有着特殊的感情。平日里,除了基本生活开销外,她与丈夫的大部分收入都用来资助困难孩子。

七十余载弹指间,两张照片一直被老人妥善收在锦盒之中,跟着她从河北到辽宁,又从辽宁到四川,辗转多地,一直贴身、妥善保管,生怕遗失。

云涛,可能姓“云”名“涛”,也可能仅仅是名字。这些年,老人一直记着这份嘱托,多次托相熟的老战友帮忙打听、寻访线索,始终没有结果。想着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她便借着抗美援朝纪念馆工作人员上门采集的机会,捐出相片,希望借助纪念馆的传播力量继续寻找线索。

“我们当年就是从丹东出发的,把照片交给纪念馆我放心了。”连发蔚告诉李双岩,自己有三个心愿: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知道志愿军战士的故事;希望借助纪念馆的力量,找到线索;就算最终无法找到,能把照片交给纪念馆妥善珍藏,也算是了却了心愿。

11月10日,抗美援朝纪念馆官方账号发布“寻找云涛”的信息,一场寻人行动随即在网络铺开,网友纷纷出谋划策。

一位志愿军第12军战士的后代提供了1953年至1954年间两张志愿军“五一幼儿园”的照片,连发蔚认真辨别,没有找到云涛;有人联系到曾在邢台幼儿园生活过的志愿军后代,那人却未曾听闻“云涛”的名字……线索来了,断了,又来了,又断了。目前,关于“云涛”的寻访工作仍在继续。

70多年过去了,那位女战士应该接近百岁了,云涛也应该近80岁了。我们希望云涛平安长大,正在安享晚年;更希望当年她在幼儿园里等来了妈妈,与妈妈一起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