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插画 董昌秋
肖复兴
山丁子
山丁子,是北大荒的一种野果。以前,我只在林予、林青北大荒老一代作家的书中见过。山丁子在北大荒名气很大。论野果,山丁子可坐北大荒的第一把交椅,如同说北大荒的野花,必要首先说达紫香;说北大荒的树木,必要首先说白桦林一样。
后来,我吃过山丁子,吃的是用它泡的酒。微微发红,有点儿像红葡萄酒,但颜色要浅很多,度数却很高,是用北大荒60度白酒泡的,自然浓烈。沉在瓶底的山丁子,跟葡萄珠儿大小差不多,在浑浊的酒液中,醉得昏睡过去一样,已经看不出本色。
我是在我们队上车老板大老张家里见到山丁子,喝到山丁子泡的酒的。大老张告诉我,山丁子颜色很红,样子有些像海棠果,没海棠大,却比海棠酸。人们很少直接吃,都是拿它来泡酒,据说是图它的药用价值。
大老张还告诉我,山丁子在北大荒并不多见,不像黄花,一到夏天漫山遍野,疯了似的,开得到处都是。它是一种高大的树,夏天开跟椴树花一样的白花,秋天结的果子一嘟噜一嘟噜的。它一般长在野灌木林里。我们队前面底窑的那一片林子就没有这种树。
听说山丁子跟椴树一样开白花,我很感兴趣,觉得那如雪一般的花,一定很漂亮,便问他是在哪里找到的这种树?他告诉我,在二龙山。二龙山离我们这里比较远,我们很少去那里。大老张对我说:现在不是开花的时候,也没到结果的季节,等秋天结果的时候,我带你去一趟。
那年秋天,父亲突然病逝。我赶回北京奔丧。家里只剩老母亲一人,回到北京,我决心办困退,一门心思想调回北京。等我再回到北大荒办理调动手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春节前夕。大雪纷飞中,我与大老张坐在他家的热炕头上话别,喝的还是山丁子泡的酒。大老张有些遗憾地对我说:你就要走了,没法带你去二龙山看山丁子了!
在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喝过山丁子酒。而且,我也没能看到山丁子树,看到它开花和结果时候的样子。
据说,如今在网上可以买到山丁子和山丁子酒、山丁子酱。我从来没有买过。心想,买到的山丁子,也不会有和当年一样的味道了。很多东西,命定般是一次性的,无法重建,和恋爱一样,错过了,就错过了,失而复得,或他乡重逢,只是童话。
火柿子
在北大荒没什么水果吃,我们是把西红柿当成水果解馋的。当地人把西红柿叫作火柿子。
想想一冬一春没有见过水果,突然见到鲜红鲜红的西红柿,当然会有一种和阔别多日的朋友重逢的感觉。蠢蠢欲动是难免的,往往等不到西红柿完全熟透,我们就在夜里溜进菜园,趁着月光,从架上拣个大的西红柿摘,跑回宿舍偷偷地吃。如果能蘸白糖吃,比任何水果都要美味,可惜那时上哪儿能找到白糖?
那时候,我爱到食堂去帮厨,原因之一是可以去菜园摘菜。北大荒的菜园很大,品种很多,最好看的还得数西红柿。好多菜是趴在地上的,比如南瓜、白菜、萝卜,长在架子上的菜,总有一种高人一等昂昂乎的劲头。但是,架上的扁豆还没熟,黄瓜五短身材难看死了,只有西红柿红扑扑的、圆乎乎的,样子就耐看。没有熟的,青青的,没吃嘴里先酸了;半熟不熟的,粉嘟嘟的,含羞带啼如少女般羞涩;熟透的,从里到外红透了,坠得架子直弯直晃……
离开北大荒好久了,总还能想起那里的西红柿,尤其那种皮是红的,切开来里面的肉是粉的,我们管它叫作面瓤的西红柿,有种难得的味道,不仅仅是甜是酸,也不仅仅是清新是汁水丰厚,真的是其他水果没有的味道。吃着这种西红柿,躺在一望无边的麦地里,或场院高高的囤尖上,最美不过。我们会一个接一个地吃,直至吃得肚子鼓鼓的,再也吃不下去为止。那西红柿被晒得热乎乎的,总有一种太阳光热乎乎的味道,叫它火柿子,真的有道理,比西红柿更有中国味儿。
回北京这么长时间了,总觉得北京的西红柿,即使如今标榜为普罗旺斯西红柿或水果西红柿,都没有北大荒的西红柿好吃。特别是冬天在大棚里靠人造温度和催熟剂长大的西红柿,味道就更差了。
那天,在家里翻书,忽然看见一本旧书中夹有一张窄的、薄薄的纸条,上面抄录一段话,写到了西红柿,很有意思:
番茄初生长在秘鲁和墨西哥森林中,被当成有毒的果子,叫“狼桃”,没人敢吃。16世纪中叶,英国一公爵到南美游历,把它带回英国作为稀有的礼品,献给伊丽莎白女王。从此,欧洲称之为“爱情的苹果”。18世纪末,法国一位画家冒着中毒致死的“危险”, 亲口尝了两三个,觉得酸甜可口,经他宣传而流传。明朝进入我国,最早见于《群芳谱》一书,名“蕃柿”,供观赏。至于吃,在我国只有60年左右的历史。
这是上世纪80年代我抄录的,随手夹在这本新买的书里。算一算,如今,我们吃西红柿有100多年的历史了。抄文中说西红柿是“爱情的苹果”,这一说法,和我们在北大荒时把西红柿当作水果,竟然英雄所见略同,只是那时候我们不敢把它和爱情联系在一起。
好久没有吃到北大荒的火柿子了。离开北大荒太久了。经年之后,火柿子的味道,对火柿子来说是它的回声,对我便是那个逝去时代的回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