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釉檐头板瓦。
出土花斑石。
绿釉瓦当。
本报记者 郭平 文并摄
医巫闾山是北方镇山,辽王朝又将皇家陵寝择于山间,让镇岳文脉与契丹皇陵共生交融,造就一处独属于辽宁的文明坐标。
历经几代学人接续求索,显陵、乾陵陵区正缓缓释放厚重文化价值,成为读懂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窗口。
绕不开的课题
医巫闾山雄峙辽西,为北方镇山。中国古代镇山礼制,承载着山河祭祀与国家秩序的文化传统;辽代皇家陵寝,则体现契丹王朝对自身正统性与礼制体系的构建。两者在医巫闾山相遇,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制度、礼制与信仰在同一地理空间中的深度融合。这种“镇山礼制”与“契丹皇陵”共处一地的文化景观,正是医巫闾山独有的历史文化特征。
辽代共有五处帝王陵寝。祖陵、怀陵、庆陵地处今天内蒙古自治区境内,地理位置已经明确;显陵、乾陵坐落于辽宁医巫闾山。史料可以证实,两座帝陵还配套建设显州、乾州两座奉陵邑,专门负责陵寝祭祀供奉。但古代文献只给出大致地理范围,没有标注精准坐标。辽末金初战火中,金兵攻占辽代州县,陵寝相关影堂建筑遭到破坏,随葬珍宝遭到盗掘;后世地面标识逐步消失,加之上千年山林变迁、人为取用建筑构件等多重因素,找寻两座辽陵成为绕不开的课题。
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科研管理工作组组长、研究馆员司伟伟全程参与了始自2012年的医巫闾山辽陵田野调查,并担任韩德让家族墓群考古发掘领队。他说:“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解决不同问题的历史机遇,再次发现医巫闾山辽陵,我们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这句话,道出了医巫闾山辽陵发现的文化分量:它不是一次孤立的考古突破,而是几代学人接续求索、多种线索汇流之后,对一处文明坐标的重新确认。
关键突破
早在20世纪30年代起,金毓黻等前辈学者就在医巫闾山留下考察线索,后续数十年间陆续发现多座辽代陪葬墓、高等级建筑构件,不断缩小乾陵搜寻范围,但乾陵、显陵本体始终缺少实证。
2012年,医巫闾山辽代帝陵考古专项调查立项,担子交到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新一代团队肩上。山地林木茂密、山势陡峭,不能照搬平原地区网格式踏查办法。团队梳理历次文物普查档案与既往发掘资料,优先筛选契合辽代陵寝选址的平缓坡地重点踏查。队员们翻山入谷,自带干粮在山间简餐,争分夺秒摸排二道沟、三道沟的沟谷山梁。
转机来自一次抢救性发掘:北镇洪家街一座辽墓被盗,考古队紧急进场勘探,先后发现4座墓葬,其中包括韩德让继子耶律弘礼之墓,确认洪家街是韩德让家族墓地。
要不要继续发掘同属该家族的四号墓,团队意见不一。古墓早年被盗,发掘很可能一无所获,司伟伟仍坚持清理发掘,压力不小。2016年深秋发掘时,队员傍晚在甬道发现疑似墓志,司伟伟当即停工,静待次日清理。墓志是解锁历史的关键物证,他当晚心绪难平,反复猜想墓主人身份。
次日浮土清开,志盖露出大篆“文忠王墓志铭”,字口填金粉,赫然是韩德让墓。墓志释读带出两条关键地理信息:其一 “陪葬于乾陵之侧”,与《辽史》“建庙乾陵侧”互证;其二“陪葬于乾陵之乙地”,乙为东方,指向乾陵主体在韩德让墓西侧。洪家街向西的新立村辽代建筑址,探明一座墓圹长80余米规模宏大的辽墓。纠缠学界千年的乾陵方位之谜,就此迎来关键突破。
见证多元一体
医巫闾山辽陵的重新发现,有助于人们厘清辽中期契丹族陵寝制度。
在司伟伟看来,从更广的时空维度上看,辽显陵、乾陵和周边陪葬墓、奉陵建筑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皇家陵区。
医巫闾山又是北方镇山,中原镇山礼制和契丹皇家陵寝共处一地,成为医巫闾山独有的历史文化特征。这种独特性,不只在于陵寝规制的完整,更在于它把中原礼制、草原传统、多族群政治实践纳入同一文化空间。
韩德让墓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样本。他本为汉人,后被赐姓耶律,归入皇族,最终陪葬乾陵。这样的经历,就是辽朝民族治理的典型缩影。韩德让墓中壁画同时绘有契丹、汉人形象,还首次在辽墓中发现牡丹花纹的地画;出土器物当中,瓷器包含定窑白瓷、耀州窑青瓷、景德镇窑青白瓷,还有草原风格金银器,中原文化与草原文化同样受到墓主人喜爱。韩德让墓中出土了单色玻璃器,分紫色、无色透明、绿色、茶色四种,这是经草原丝路传入的外来器物,是辽代中西方经济文化交流的实物见证。不同地域、不同文化面貌的文物同出一墓,反映辽代各民族之间的交往不只是表层的习俗效仿。辽一方面承接中原礼制,一方面保留本民族特色,汉臣深度参与核心政务,契丹、汉等多族群在同一政权内共生共处、彼此吸纳。这种长久持续的融合,不是简单的拼接,恰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形成过程中鲜活的实例。
这些物证,让这段历史变得看得见、摸得着。
让文化价值可感
伴随着医巫闾山辽陵的发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认定,原本散布于山野当中的辽代陵寝保护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水平。司伟伟说:“我们最应该让大多数人知道的,还是遗址的保护问题。”
今年5月举行的“镇岳凝山海——医巫闾山辽代帝陵考古成果展”,正是一次让考古成果走向公众的尝试。展览以出土文物直观呈现辽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图景,也让医巫闾山辽陵的文化独特性被更多人看见:这里既有镇山礼制的国家叙事,也有契丹皇陵的制度表达;既有汉臣韩德让的个体命运,也有多族群共生共处的时代缩影。它们共同说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以由一座山、一片陵区、一座墓葬、一件器物去触摸、去理解的历史过程。
采访结束时,司伟伟问:“你登上过骆驼峰吗?”见记者摇头,他说:“我建议你去登一次,从山下看山峰像昂首的骆驼,很壮观;登上去会看到契丹人在峰顶的山脊上也修有建筑址,甚至还有栏杆遗迹,在那里一览周边山川林海,更壮观。”
从骆驼峰俯瞰医巫闾山,镇山与皇陵、山川与礼制、考古与公众,正在同一片林海间重新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