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涛
前不久,王蒙先生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文章《办气韵生动的副刊》,我反复读了几遍。他说副刊要有“气”,有“韵”,要“生动”。作为一个在融媒体时代几乎要放弃纸质阅读的人,这番话像根针,扎中了我麻木的阅读神经。
我已很久没有认真读过一份纸质报纸了。从前不是这样。青少年时代,每到周末,父亲从单位带回一沓报纸,我总是先抽副刊,趴在窗前,闻着油墨味,一字一字地读。那些散文、随笔、小小说,让我窥见人间悲欢离合。那时候,副刊是一张报纸最柔软的部分,是硬邦邦新闻纸里冒出来的一朵花。
后来我长大了,报纸变薄了,副刊变少了,手机变厚了。信息像洪水,泥沙俱下,我们被冲得东倒西歪。打开手机,满屏的“刚刚”“震惊”“重磅”,读完却什么也没留下。一位老编辑曾说:“要闻版拉人,副刊留人。”这话现在很少有人提了。因为“留人”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变得奢侈。
可就在2024年年底,营口日报专刊部干了一件“笨事”。他们面向营口全社会招募通讯员,不限年龄,不分职业,只要热爱文字就行。专刊部主任隋春波,一个干了30多年编辑工作的老报人,亲自给通讯员上课,从新闻六要素讲起,一年大约讲六节课。他不讲玄乎的理论,只讲怎么找角度、怎么挖细节、怎么把事儿说明白。用通讯员的话说,全是“干货”,拿起来就能用。
这事儿不大,甚至有点“土”。在人人都在谈算法、谈流量、谈AI生成内容的时代,还有人在手把手教人写消息、写通讯,简直像在高铁时代赶着马车进城。但就是这辆“马车”,让我动了心。
我是一名自媒体博主,见过自媒体行业的浮华与狼狈。探店最火的时候,有同行一天赶七八家饭店,从早上吃到后半夜,中间催吐,洗把脸继续上桌,只为镜头前那一口“好吃到跺脚”的“真诚”。流量像鞭子,抽得人停不下来。我累了,想沉下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什么是喜欢的事?就是不给钱也愿意干的事。对报纸副刊的喜欢,就属于这种。
于是,2026年,我成了营口日报的一名通讯员。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没有聘书,没有工资,稿费少得不好意思提。但每每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那种感觉是压抑不住的幸福与兴奋,像小时候考了满分,拿回家给父母看,等一句夸奖。我写的都是些小散文,回忆性的;或者小评论,针砭时弊。写童年,写身边人,写看到的事。这些东西放在网上,点击量不会超过3位数。但在副刊上,它们叫“社会”,叫“生活”,叫“读书”。
隋老师鼓励我往辽宁日报“直言”栏目投稿,我试着写,到目前为止发表了3篇,其中有一篇被人民日报“四海听音”栏目摘编。说这些,是想说明一个道理:好编辑的手能点石成金。他不需要给你流量,他只需要告诉你——这个细节不对,重新去挖;这个开头太绕,砍掉;这个故事有意思,写下去。就这几句话,比任何写作课都管用。
王蒙说的“气韵生动”,我琢磨了很久。气是生命气息,韵是神采韵味,生动是蓬勃的活力。放到副刊上,就是别端着,别装,而是说真话,说有意思的话。
要做到这一点,副刊就不能只是文人雅士的自留地。它得打开门,让卖菜的、修车的、送外卖的、教书的、退休的,都进来。他们带来的,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本身。鲅鱼圈那个冰上救人的事儿,通讯员刘备第一时间找到当事人,写出来的报道鲜活、扎实。为什么?因为她就在现场,她认识那些人,她知道冰窟窿有多冷。
几十个来自各行各业的通讯员,就是几十个“气韵生动”的入口。他们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像毛细血管,把最基层的血液泵回报社。这不是什么宏大叙事,而是一张地方报纸在融媒体时代最朴素的生存策略:把根扎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深到别人深不下去的地方,就能留住别人留不住的人。
快生活需要慢阅读。这话听起来矫情,但我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当所有人都在奔跑的时候,你得允许有人蹲下来,看看蚂蚁搬家、听听蝉的鸣叫。报纸副刊,就是那个蹲下来的人。
王蒙92岁了,还在写;隋春波快退休了,还在教。这些人,看起来多少有点“笨”,但副刊这事儿,可能就得靠一群“笨人”来干。聪明人去做短视频了,去直播带货了;笨人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编。
因为总得有人,替那些不追风口的人,留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