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胖子”都哪去了

辽宁日报 2026年10月20日

王海宁

“我现在最苦恼的就是招不到一米五几、一米六几的女演员,也招不到一米七几的男演员。”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接受媒体采访时,道出剧院选角的现实难题。他们不仅缺少能扮演《雷雨》里周冲的演员,也缺少扮演《茶馆》里的“黄胖子”。因为,如今艺术院校批量毕业的“高富帅”和“白富美”,并不能匹配舞台上千姿百态的人物形象,在帅哥靓妹集中的演艺人才中,“矮、胖”成了稀缺的资源,想找个“丑角”更成了难事,让人们不禁重新审视表演艺术人才的理念和这背后社会文化发展的变迁。

任何人才都有培养周期,都要受“需求”这只看不见的手的影响。选拔演员是生产前端,庞大的影视剧市场才是直接对应消费的后端。后端若只下单“高富帅”“白富美”,前端自然会调节艺考选择倾向的指挥棒。

影视剧行业的题材多年来重数据、看流量,一个题材受欢迎便开始批量复制生产,古偶流水线、灰姑娘遇霸总题材没完没了,当题材同质化成为常态,角色便先于演员被单一化了。悬浮故事里没有普通人,更没穷人,于是屏幕上只剩豪宅、仙门和写字楼顶层,需要的演员也只剩一种长相、一种身材、一种妆容。

《茶馆》里70多个出场人物,50多个有名有姓的角色,旗人、资本家、太监、地痞、算命先生,三教九流挤在裕泰茶馆里,撑起的是旧时代的社会群像。“黄胖子”这类角色,戏不多,却是这“舞台小社会”不能缺的一角。人艺是传统大院团,有经典大戏托底,才敢说“生旦净末丑”都得有。可“全员普通人”的长剧近年却鲜见。人均年薪50万元的偶像,怎能有一张平常脸?

选角看流量,“颜值即正义”泛化反过来又影响人物塑造。制作方、明星本人都过于爱惜羽毛,即使人物可以糙,艺人和出品方也不敢轻易牺牲形象,只能“美美哒”。前有“粉底液将军”,后有“还我季洁”,本该飒爽干练的女刑警成了网感妆容甜美的警界小花。不是演员没有潜质,而是单一审美把本来可以开掘的特质优势,硬生生压成了劣势。男帅女美不是错,但是不肯为角色放弃外貌的光鲜,最后只能干扰人物塑造。

选不到特型演员,银幕上没有普通人的故事,这是一种“窄化”——只有符合“条件”的人和处境有资格被看见。当影视生产通过社交媒体的发酵,承担了“审美符号的再生产”,演员的身体就不再是角色的载体,而成了可消费的视觉商品。舆论场里,男性从“双开门”卷到“薄肌”,女性从“冷白皮”卷到“A4腰”,先倾销一种狭隘的审美观,再引诱你掉入消费主义的陷阱,去迎合这套审美框架。当下时尚塑造荧幕形象,荧幕形象又反过来确认这套风气。于是消失的不仅是“黄胖子”,还有现实中本应该有的缺点和遗憾、痛苦和羞耻,而这些恰恰是构成表演背后的深度与真实。

舞台小社会,社会大舞台,只有“高富帅”和“白富美”的镜花水月乌托邦从未存在。人艺排练厅的墙上有“戏比天大”4个字,落到选角和创作上,无非是“像角色”比“像偶像”大。一个健康的市场,不该只用一把尺子量人;一个审美意涵丰富的银幕,也不该只让一类人被看见。

因为,舞台需要丰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