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农
鲁迅、周作人兄弟在1923年7月决裂以后不再来往,但也还有些曲折的联系、暗通的信息。先前舒芜先生总结过四条:其一,通过第三者向对方有所询问;其二,第三者将一方的书信给另一方看;其三,第三者将一方的情况告诉另一方;其四,鲁迅、周作人两边宾客相交流。(《周作人的是非功过》,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增订本)这四条讲得当然很对,后来颇有转述者。
在这里,还需补充两条:
一是在可以公开发表的讲演、谈话中涉及对方。例如1932年周作人在辅仁大学讲《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其中说起八股文的朗读问题,就提到鲁迅在《朝花夕拾》中说到三味书屋里教书的老先生读文时摇头摆脑的神情;又如,1934年夏天周作人在日本接受采访时多次说起鲁迅——
问:先生的《域外小说集》开了介绍外国文学的先河。据说那时候还没有白话体,是使用古文忠实地进行翻译。
答:是的。那是和家兄一起翻译的。第一集印了500本,结果只卖出去10本,实在可怜。出乎意料的是现在反而畅销。现在那本书由上海的群益书社出版了第一集和第二集。
再如,周作人在接见日本改造社来访者的谈话中也多次提到鲁迅。
鲁迅也曾经多次说起周作人,其中最著名的是,1936年5月他回答美国友人斯诺的问题时,给予周作人散文以很高的评价。
二是在某些文字中,含蓄地流露了怀念往昔的手足之情。例如,1934年鲁迅得到两种残缺不全的《点石斋画报》,重新装订为六册,并于首册扉页作题记——
《淞隐漫录》十二卷。
原附上海《点石斋画报》印行,后有汇印本,即改称《后聊斋志异》。此尚是好事者从画报析出者,颇不易觏。戊年盛夏,陆续得二残本,并合为一部存之。
九月三日南窗记。
这份题记后来被收入《集外集拾遗补编》,看似同周作人无关,其实不然。后来周作人写过一篇关于《淞隐漫录》的文章,特别提到:“我初次看见此书在戊戌春日。”又说:“弢园此类著作,尚有《遁窟谰言》与《淞滨琐话》各十二卷,平日见之亦不甚珍重,今之特别提出《漫录》,实以有花牌楼之背景在耳,而转眼已是四十四年,书味亦已变易,他更不足论矣。”(《书房一角·旧书回想记·〈淞隐漫录〉》)
所谓“花牌楼之背景”,即指他早年在杭州陪侍祖父时,曾从大哥鲁迅那里得到过小开本的《淞隐漫录》四本。《周作人日记》戊戌(1898年)正月廿八日载:“下午豫亭兄偕章庆至,收到《壶天录》四本、《读史探骊录》五本、《淞隐漫录》四本,《阅微草堂笔记》六本。”豫亭兄就是豫才兄,亦即大哥鲁迅。
鲁迅周作人兄弟后来那样珍重《淞隐漫录》一书,都别有隐情,只是彼此都不肯说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