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火的记录熔铸不朽史诗

辽宁日报 2026年10月19日

洪树

看点

在关于长征的浩繁书写中,《红军长征记》有着特殊的分量。它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上最早、最真实、最具文化特色的纪实文学作品之一,1937年2月由丁玲主编完成,收录了董必武、陆定一等百余位长征亲历者的回忆文章。其底本是朱德亲笔签名赠给埃德加·斯诺的孤本,斯诺回国后捐赠给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后经影印版底本回到中文世界整理出版。

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重读这部书,既是回到历史现场,也是从原始记录中理解长征精神何以穿越时空。

数字背后

牺牲之重与信念之坚

中国工农红军在长征中付出了巨大牺牲:1934年10月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从江西出发时约8.6万人,1935年10月到达陕北时仅剩约7000人;最惨烈的湘江战役中,红军在广西全州、兴安、灌阳一带与数倍于己的敌军血战五昼夜,渡江后锐减至3万余人;红八军团由1.1万人减至1000余人;红三十四师担任后卫,几乎全部牺牲……

《红军长征记》对湘江战役及此后行军的记述,不是单纯渲染惨烈,而是通过亲历者笔触写出行军、战斗、救护、渡江的日常。老山界是长征中所过的第一个难走的山,有些地段只能沿70多度陡壁上凿出的石阶攀爬,侧面是数十丈深的悬崖。这些细节让人意识到,长征的牺牲远不止于战斗减员——冻死、饿死、坠崖、掉队后失踪……这些“非战斗减员”在书中以近乎平静的笔调被记录下来。这些细节让人明白,巨大牺牲不仅是统计意义上的减员,更是每一天的坚持、每一程的互助。长征胜利来之不易,正是无数红军将士以生命为代价,才换来了革命转危为安。

流动学校

长征路上的干部团

长征中的干部团是一支具有特殊职能的队伍。它由中央苏区红军学校合并而成,陈赓担任团长,宋任穷担任政委。它既是精锐战斗队,又是流动学校,担负作战、后勤、群众工作等多重职能,为各部队储备、培训和输送干部。书中《由金沙江到大渡河》《从金沙江到大渡河》等篇,记录了干部团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智取皎平渡是干部团的经典战例。红一、三军团分别在龙街渡、洪门渡尝试渡江失败后,中革军委把唯一突破口交给干部团。刘伯承率领先遣部队昼夜急行100余里,深夜突袭皎平渡北岸厘金卡,缴获全部渡船,控制渡口。随后,干部团翻越山路,抢占通安州山头隘口,击溃援敌,守住渡口后方屏障,保障中央纵队和全军渡江,甩开数十万追敌。大渡河沿线,干部团归刘伯承、聂荣臻指挥,沿西岸牵制敌军,配合红四团飞夺泸定桥。

在川西高原,干部团承担芦花运粮任务,翻雪山、冒风雨,为前线部队送青稞、牛羊;在打鼓地区,坚持政治动员和群众工作。干部团建立的初衷,是保存骨干、储备干部,实践证明,这所“流动学校”为长征胜利提供了重要组织保障。

民族融合

如何化隔阂为信任

长征经过苗、瑶、壮、彝、藏、回等少数民族聚居区。红一方面军长征371天,其中132天行进在民族地区。由于历史原因,民族隔阂严重,加上国民党反动宣传,红军初入民族地区时困难重重。书中收录了多篇记录民族地区经历的篇目,《广西瑶民》记述红军进入瑶族地区时的谨慎与尊重,《“倮倮”投军》则记录了彝族青年加入红军的场景。红军总政治部专门发布了关于瑶苗民族工作的原则指示,要求严格尊重当地少数民族群众的习俗。在广西龙胜龙坪,红军扑救民房大火,保护鼓楼,这座鼓楼后来被群众称为“红军楼”。在四川彝区,刘伯承与小叶丹在彝海结盟,使红军能迅速通过。

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实践,使红军在民族地区从“外来的汉人军队”变成了可以被信任的力量,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对立与隔阂,为党的民族政策形成积累了宝贵经验。长征不仅是军事转移,也是党的民族政策的重要实践期。

绝境光亮

长征精神可感可触

伟大长征精神不是抽象口号,在《红军长征记》中,它具体可感。杨成武攻打腊子口时写下“事到万难须放胆”,在悬崖峭壁、敌军据险死守面前,这句话就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谢觉哉在《抱桐岗的一夜》中写暴雨露营,大家挤在一起取暖,干粮淋成稀糊,仍互相让食。舒同在《芦花运粮》中写运粮队翻雪山、冒风雨,为危在旦夕的部队送口粮。《飞夺泸定桥》《一个人带一根绳》等篇,则展现红军在自然恶劣、粮草短缺、敌军围堵等多重困境中,患难与共、同舟共济。

这些片段让人意识到,长征精神的“可感”不在于它多么崇高,而在于它在最艰险的处境中依然散发光亮。饥饿、寒冷、疲惫、恐惧——这些都是真实的,红军在这些真实困境面前的选择也是真实的。《红军长征记》中令人震撼的或许不是“他们做到了什么”,而是他们在那种条件下依然保持了豪迈的气魄。分享最后一点粮食,在雪山上开玩笑,在悬崖边互相拉一把……这些细节让长征精神变得可触可感,在绝境中保持信念,在困难中互相扶持,在未知中勇往直前。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重读《红军长征记》,不是简单复述历史,而是从亲历者笔触中汲取初心力量,一种未经修饰的、在场的、带着泥土和雪水气息的真实。正是这种真实,让长征从一段被反复讲述的历史,重新变成可以被感受的动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