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平
读书之人与不读书之人,生活在同一城市空间,读书人逛街,绕不开书店。逛书店的习惯起于何时?大致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止于何时?掐指算来,已是许久。
分类的小书店在进货时,已替你学术守门,精心筛选。步入其内,品种未必多,却让人流连难离。店面虽小,然想读的书就在手边,扰攘之间,坐店翻书,架上的书翻阅率真的很高,以致书角微卷,书口污渍。不买也可以,重要的是你发现了它,只要来了,便不虚此行,这或许就是其价值所在。
书店是读书人的原点,小书店是那个时代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这里从不说教,只引你思考。书不仅可读,还是读书人的炫富挂件,当年拥有某本书时的心情,也是一桩故事。买到书后,会产生一种读过的幻觉,内容已内化为自己的知识。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吾道不孤,意气相投者,互为书友,这样的交流聚所,自然非小书店莫属。老板既是卖书人,也是读书人,既是义理沉着的讲席,也是倾耳注目的听众,主客无间,亦庄亦谐,店内皆同学,说话之间,天已二更。术可学,道需悟,虽有所思,而不至深,也就有了钉与锤、鸡与蛋之争。广博且包容,直率又内敛,人员未必优秀,语言未必优质,好在面红耳赤,奋掷麈尾,均在顾及体面的理性范畴。书不单单是信息承载的工具,我起初阅读系统的养成,便得益于彼此间的读书心得,且在与人交流、自我表达中生成智识。小书店培养读书人,读书人反哺小书店,这个闭环很良性。
书店的地理位置,潜藏着特定的商业逻辑。其以图书为核心的生活美学空间,选品的第一功能,不在填充货架,而在确立文化身份,并完成对同好的筛选。且不时突破卖书人的身份局限,以读书会、主题征稿、众筹出版的形式,无意间链接起作者、读者与出版机构,参与到内容生产环节,影响力延伸到了出版产业链上游,完成了从文化消费终端,到内容生产源头的角色转变。
小书店的消失,是不知不觉中的变化,有着回不去的过去。为读者筛选品种的小书店,最终被新的商业模式筛选掉了。以为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实则经营半世,不脱柴米油盐。故地重游,人已老去,每一本买到的书背后,都曾有过一个故事,还依稀记得。书籍内容的重要性,超乎其作为“物性”,但纸张的质感、装帧的美感,以及翻页的手感,依旧给人带来一些真实感。以前的生活并未消失,只是变成了少数人的选择。书仍有人读,只是购书的方式变了。董桥说:“书店再小还是书店,是网络时代中的一座风雨长亭,凝望疲敝的人文古道,难舍劫后的万卷斜阳。”
情怀一时有,岂能抵得过市值规律?昔年购书处,树高已三丈,我辈复临,精神回溯一番后,不由得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