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营区到梭鱼湾

辽宁日报 2026年10月10日

张春田

少年时代随父母下乡,田垄之间只有泥土和庄稼,没有一块平整的球场。足球于我,是遥远而陌生的运动,心底不曾萌生半点绿茵之梦。

与足球结缘,是入伍之后。遇上风和日暖的好天气,营区总要张罗起赛事,连队之间、营与营之间捉对较量。营区没有草坪,只是一片压实的泥土地。一场球踢下来,满身尘土。谈不上精妙的传接配合,只有年轻人纯粹的呐喊与奔跑。在营区的球场上,我懂得了一个道理:球场上那种不吭声、咬着牙、跑到底的劲头,跟当兵是一个理儿。没有好场地,没有好装备,可谁也不肯先认输。那点东西,我带到了省公安厅的球场上,带到了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里。

后来,我转业到省公安厅。当年省公安厅大院建有一块标准足球场,各厅局之间的赛事,常常把这里作为主战场。省公安厅年轻人多,文体氛围浓厚,足球队在省直赛场里常年稳居前三。多数时候,我只是场边安静的板凳球员,偶尔上场,也是替补中的替补。坐在场边看队友拼抢攻防,看他们为一次射门凝神屏息,为一次防守奋力奔跑。一场场看下来,我慢慢读懂了足球——它从来不只是输赢,更是彼此托举,是困境中不肯放弃的韧劲。

年岁渐长,大院的热闹渐渐远去,可心底那份对足球的牵挂,一直都在。直到今年,“东北超”的消息铺天盖地而来。半决赛,沈阳队对阵长春队,鏖战之后点球惜败。没有怨怼,只有拼尽全力之后的坦荡。赛场内外,大家恪守那句动人的话:为城市而战,谁赢都是东北赢。

10月5日,梭鱼湾,大连队对长春队,决赛。如今我生活在辽宁,按说该盼着大连队赢;可长春是我老家,是生我的地方。那边一进球,我心里也跟着热;这边一丢球,我又跟着揪。坐在电视机前,自己跟自己较劲,怎么都不对。后来想通了——这大概就是“东北超”的意义,它不让你选边,而是让你同时爱两边。谁赢,都不亏。

有人说,办“东北超”是足球搭台、经济唱戏。这话听着不错,可细想,现成的台子多得是,为什么偏偏是足球?说到底,还是足球在东北人心里的位置。

“东北超”,8座城市8支队伍,走上球场的没有职业球员,都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白天上班,晚上踢球,没有高薪,没有聚光灯,支撑他们跑下去的,是对足球、对家乡城市发自内心的热忱。看着他们在场上奔跑,我忽然觉得眼熟:这不就是当年省公安厅球队里那群业余爱好者、营区土场上那群不肯认输的年轻战士吗?时光流转,一代代人的热爱接续传承。黑土地上,那些球场呐喊,跨越数十年岁月,交织成悠长的绿茵回响。

它一直在,在营区的尘土里,在省公安厅大院的球场里,也在10月5日梭鱼湾的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