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海那眼泉淌了几千年,现在还能喝

辽宁日报 2026年09月29日

辽河,古称大辽水,东源东辽河出吉林哈达岭,西源西辽河正源潢水出内蒙古克什克腾旗白岔山,两源于昌图福德店汇合,南行1345公里,于盘锦注入渤海,下游“九河下梢”,冲积成辽河三角洲。

沿河遗址星罗棋布:上游查海(阜新,距今约8000年)摆出“中华第一龙”、琢磨真玉,有牛河梁(朝阳,距今5500—5000年)以“坛庙冢”实证古国时代,中游有高台山、新乐遗址;下游有北沙岗(盘锦,距今约5000年)。从查海到牛河梁,辽河完整呈现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北方文明的演进全谱,苏秉琦“直根系”之论、探源工程“古国时代第一阶段”之定,皆由这条河所实证。

北沙岗遗址保护标识石碑。 本报记者 赵雪 摄

查海遗址龙形堆石,是我国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中,年代最早、形体最大的龙形象,被誉为“中华第一龙”。 受访者供图

查海遗址博物馆馆长李井岩,在玉龙泉旁的水井打水。 本报记者 赵雪 摄

本报记者 赵雪

核心提示

辽河古称大辽水,是中华文明北方重要源头。东西两源汇于昌图福德店,千里奔涌注入渤海,形成辽河三角洲。沿河散落查海、牛河梁、新乐、高台山、北沙岗等诸多遗址,完整展现了辽河流域8000年来的文明演进脉络。查海的石龙与玉器开启崇玉传统,牛河梁的坛庙冢实证古国时代,各遗址串联起从原始聚落走向礼制文明的历程。辽河特殊的水系格局,促成农耕与草原文化交融。沿河的古遗址留存着先民的烟火与信仰,河水奔流不息,承载着北方大地的文明血脉,见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与生息。

玉龙泉至今汩汩不绝

作家津子围在行走辽河之前,读了《时间简史》。他后来在书里写道:“我现在想寻找一条河的时间。”

那么,对于辽河来说,时间是什么?

一年光阴,它自昌图奔赴盘锦,蜿蜒1345公里,终入渤海;万年流转,它在盘锦冲积出数百平方公里的三角洲;八千载岁月,它见证查海村的先民褪去蒙昧,磨出第一柄石刃,以红褐色钾长岩,在村口铺就一条19.7米长的石龙,点亮文明初光。

而这条河,还很特别。世界上产生文明的河流大多是南北走向,只有长江、黄河是东西走向。辽河不一样——既有东西走向,又有南北走向,流成一个半圆弧的“几”字弯;更有趣的是,辽河的发源地和入海口,居然处于同一个纬度。人类逐水而居,文明伴水而生。地理位置决定了经济,经济产生了文化,文化凝聚了人心,从而骨肉相连,血脉相依——这条“几”字弯,弯出了辽河,也弯出了中华文明北方的半壁江山。

所以,对于辽河来说,时间更像一个丈量与启幕文明的时钟。这时钟的第一声滴答,就落在查海。

辽宁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沙拉镇查海村西南约2.5公里处,是辽河水系重要支流绕阳河源地。查海遗址博物馆就在这里,远远看去它并不像一个“遗址”——它就在村子北边,在玉米地和民房之间,在山间的缓坡上。向北遥望可以看到查海(察哈尔)山,遗址东西两侧各有一条河流,它们向南流淌,最终汇入辽河的支流绕阳河。这里是蒙古草原和辽河平原中间的过渡地带,属辽西低山丘陵区,独特的地理环境使查海遗址成为辽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的生长点和交汇带。

博物馆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馆长李井岩戴着一顶磨破了边的草帽站在馆前,像一位刚刚耕种回来的农民。

20世纪80年代辽河流域曾产生不少重大的考古突破,这些考古发现表明:辽河流域同黄河流域、长江流域一样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辽河文明也成为中华文明起源过程中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查海遗址作为辽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的代表,也是红山文化的根系之一。

查海遗址是在1982年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时被发现,从1986年开始,到1994年曾先后发掘了7次,考古队员一次次在这里揭开表土,露出灰坑、房址、墓葬,聚落的轮廓渐渐完整:壕沟围合,房址错落,墓葬有序——这是一处属于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聚落遗址,距今大约8000年。如今这些遗迹被重新掩埋,上面长满了萌萌的细草。遗址边的围墙周围新栽了不少树苗。

从世界范围看远古文明大多起源于河流,仅仅是因为河水便于生活和灌溉吗?李馆长这样解释:文明的诞生和延续,不仅需要“生”也需要“活”,人是要活动起来的。邻近河流居住是能够容易在河中渔猎获取食物,方便生产和生活,解决农业用水和生活用水。但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易于“出行”。河流及河谷是最好的交通出行之路,能够通向比较遥远的地方,扩大对外交流和物品交换。人们沿着河流和海岸,甚至在蒙昧状态中也可以散布在大部分地面上了。

查海文化时代陆地上森林茂盛,杂草丛生,无路可走,而河流谷地经常受流水特别是洪水的冲刷没有植被或者植被低矮稀疏,易于“自己走出去”和“外人走进来”,如果河水较大还可以乘木筏等水上交通工具,这就提高了先民相互往来的出行速度,增加了物品的携带量,更加大了查海文明前进的步伐。

沿着遗址里蜿蜿蜒蜒的栈道走,可以看见一个凉亭,旁边有一眼泉水,淌了几千年了,现在还可以喝,泉水清冽,富含锶等对人体有益的矿物元素。

它现在有个名字——玉龙泉。

“启明星”村的石龙叫中华第一龙

这显然来源于那条“中华第一龙”。那片龙形堆石如今就位于查海遗址聚落中心墓区的北部,用红褐色钾长岩石块堆摆而成。这是迄今为止我国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年代最早、形体最大的龙形象。

作为龙崇拜的发源地,查海文化不仅是辽河流域原始文明的“龙头”,也是母权制自然过渡为父权制这一漫长历史阶段的见证,更是“我们民族发祥和文化肇端的象征”。

那些红褐色的石块还在静静地摆放着,也许当年的查海先民,并不是要造一条“中华第一龙”——那是几千年后的人们替他们加的名字。他们只是想在村落里,用他们能找到的最重、最稳、最鲜艳且不会被洪水冲走的石头,摆出一个形状,这个形状叫“崇拜”。

他们用石头说出的这两个字,比任何文字都要早。

除了“中华第一龙”,查海遗址也出土不少精制的玉器,那绝非氏族成员人人可以佩戴的一般饰物,正是从这一时期起,玉已被赋予社会意识,被人格化了。

中华崇玉之风,自此滥觞。

而这些“礼”和“德”的象征,正是中国现代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后来形成的“上万年的文明起步”的重要依据之一。

从博物馆出来,走四五公里就到了查海村。村里有个凉亭,几个村民正在里面纳凉聊天。李井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很自然就融入了。齐德喜是这里原来的村委会主任,当年查海遗址挖掘的时候,他还帮忙看过土方。他和李井岩熟得很,还乐呵呵往李馆长手里塞了把瓜子,说:“馆长又来找宝贝啊!”

早年查海遗址还没挖掘的时候,查海村村民常在田野里捡到一些奇怪的“破烂”,或玉或石,有些就随手扔在路边。后来,李井岩没事就来村里询问,谁家还有这样的东西。每次一进查海村,李井岩眼神就变得活起来,路边新添了个石墩子,他都得凑近了摸一摸。

如今,查海遗址已经成功获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李井岩经常给村民提出一些增加收入的建议,他希望这个紧邻查海遗址的小村子,能有更好的发展。

齐德喜家最近新养了不少毛驴,他喜滋滋地拽着李井岩去后院看,院子里的梨树也满满地坠了果,齐德喜说等熟了就给馆里送一筐去,大家尝尝鲜!

历史总是会有一些巧合,查海村村民大多是蒙古族,之前这个村子并不叫查海村,它有个蒙语名字叫朝立马营子,翻译成汉语含义是“启明星”。他们原本并不知道,8000年前,这里的先民,就是在这里,燃起炊火,烤肉,磨玉,摆出那条石龙,点亮了中华文明起源的一颗星辰。

辽河文明的时钟并没有停止滴答,随着时间的推移,以查海遗址为中心,文明开始依河流向四周辐射。人们由居住地东边的河谷开始沿河流向东、向南进入绕阳河等辽河流域水系流经的地方,于是在沈阳新乐遗址,“燃”起了太阳鸟。

他们又蹚过河流,翻过医巫闾山山脉向北延伸的余脉,那也是辽河流域和大凌河流域的一个分水岭,向西进入细河、向北进入牤牛河等大凌河、西辽河流域水系流经的各个地方。他们走到了牛河梁,建起了整个辽河文明的精神原乡。

距离著名的牛河梁遗址几十公里外,还有一处叫马鞍桥山的遗址。它和牛河梁,一聚落,一祭祀,一在山脚,一在山巅,完美演绎“没有聚落里的日常,就没有山巅上的祭祀”。牛河梁的先民们给红山女神唇部涂朱,嵌玉石为睛,他们打造出了玉猪龙。马鞍桥山的先民,种田、打猎、烧陶、生儿育女——他们用最朴素的日子,把牛河梁的祭祀托起来。祭坛上,有神,有天,有先祖;台地上,有炊烟,有米粟,有孩子。这一阴一阳,一虚一实,一仰望,一俯身——共同构成了红山先民最完整的“生”与“敬”——中华文明开始进入了古国时代。

北沙岗上,有人弯腰捡起五千年前的碎片

秋日的盘锦,红海滩正红。一眼望不到边的碱蓬草,从浅红到深红,一直铺到天与海相接的地方。辽河追逐海的脚步走到这里,而先民们追逐辽河的浪花也走到了这片退海之地。

北沙岗遗址位于盘锦市盘山县高升镇文奎村一片高约3米的沙岗上,不远处就是绕阳河。1982年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时被发现,曾出土了磨制石斧、玉器、骨器,属于红山文化晚期,距今约5000年。这是一片并没有被深挖掘的遗址,起风的时候,地面上总会显出一些散落瓷器碎片。盘锦地域文化专家杨洪琦带我们找到了遗址的位置——他曾参与过上世纪80年代初的遗址挖掘,当初出土的那些有横压之字纹的陶器碎片,线条整齐,火候极高,是来自查海的典型花纹。

如今,这里只剩一块碑,沙地周围种满了花生,附近正在耕种的村民直起身来,好奇地看着那几个围着石碑捡碎片的人。

站在北沙岗的沙包上,可以看见远处的辽河入海口,水天一色。此刻,十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苇海的清香,带着稻田的丰饶,伴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辽河,沉入渤海,沉入5000年前北沙岗先民也看过的那个天边。

在到北沙岗之前,我们曾路过高台山——那是距离辽河西岸4公里、养息牧河北岸的一片台地。

这里也有一片没有被深挖掘的遗址,一处辽河远古文明的碎片,只是现在已经被大片玉米地覆盖。新民市文化馆原馆长宋长新曾见证过高台山遗址周围墓葬的挖掘,他和新民市历史文化研究者吴权印一起,拨开厚厚的玉米秆,寻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想给我们看的那块碑。

高台山遗址包含多层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遗存,其中一段被称为高台山文化,早期约为夏朝中晚期至商朝早期,晚期相当于商朝晚期。有专家推测,高台山最下层属于新乐文化,只是年代略晚。在3300多年前,高台山文化也曾在辽河流域具有很强的影响力。

这里曾出土过一种被叫作“高领陶壶”的陶器——壶口高高耸立,领部占整个器身的1/3,在周边遗址中,从未见过。

沿着河走了许久,再思考起最初的那个问题:辽河的时间是什么?也许就是一种“留”。如今,在辽河边,几千年前的石斧、玉器,被留了下来,几千年前的渔火,炊烟被留了下来——而现在的海滩、稻田、高楼、沃野,就是那渔火、那炊烟、那诞生于千千万万年前,中华文明血脉最完美的延续。

辽河水依旧流淌,它无惧时间,从天穹深处席卷大地,穿过平原山地,穿过城市浩瀚缥缈的灯火,直奔地平线尽头。河边的远古先民曾带着希望的诱惑,静静穿过岁月里那些漫无止境的孤独和寒冷,最终汇成人类文明的光芒。大河奔涌,让废墟生出花朵,文明自此流转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