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曲琦

引子

这个夏天，大连长海县火出了一位“海岛顶流”网红——斑海豹娜娜。温顺黏人的它常常游弋在近海海面，主动游向游客嬉戏互动，不怕人声，也不抗拒与人接触，遇上投喂还会大方“干饭”。追桨板、爬上浮桥晒太阳、找渔民“蹭饭”，都是它的日常。呆萌治愈的模样刷屏抖音，网友戏称它是“长海县文旅局副局长”，大批游客专程登岛打卡，娜娜凭一己之力带火了海岛夏日文旅。

可就在近日，娜娜被工作人员接走。不少网友满心不舍，也心生疑问：深受大家喜爱的“岛宠”，为何要被送走？它又去往了何方？

黏人的“社牛”

故事要从娜娜曲折的身世说起。

斑海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是我国海域唯一可繁殖的鳍足类海洋哺乳动物。每年11至12月，它们洄游渤海，次年1至3月在海冰上产崽育幼。

2024年夏天，尚且年幼的娜娜受台风、洋流、追逐食物、自身导航失灵等多重因素影响，洄游途中偏离路线，从渤海辽东湾一路漂流至广西北海涠洲岛海域。被发现时，它趴在泡沫板上奄奄一息，身上带有伤病，体重仅有35公斤。

当地救助人员及时施救，悉心照料它一年有余。2025年11月，娜娜被空运到大连，辽宁省农业科学院所属海科院（以下简称“海科院”）接手后，循序渐进开展野化工作：它的饮食从冰鲜鱼过渡到活鱼，与当年被救助的斑海豹一起接受综合训练，陆续完成游泳、听觉、视觉、应激反应、自主捕食、血液检测等一系列生存能力评估。“救助的最终目的，就是通过再驯化与适应性训练，让物种重返原生地，恢复在自然环境下独立生存的能力，让它们真正回家。”海科院海洋珍稀动物保护研究室主任田甲申介绍。

在海科院的照护下，娜娜慢慢长大，体重从51公斤增长到75公斤，能够自主觅食，渐渐掌握了野外生存本领。或许正是幼年这场跨越南北的接力救助，在娜娜心底埋下了对人类的信任。

“野化训练阶段，我们刻意不和斑海豹建立情感联结，就是要让它们脱离对人类的依赖。”田甲申说。野化期间娜娜一度淡化了和人的亲近感，但放归之后，遇到热情的游客，这份记忆再次被唤醒，于是就有了这头热情奔放的“社牛”斑海豹。

热闹背后的隐忧

2026年4月16日，顺利通过全部考核的娜娜，和另外两头被救助的斑海豹——来自锦州的“初八”、丹东的“丹九”一同被放归大海。放归前，科研人员在三头斑海豹的后脖颈处各佩戴了一个小黑匣，可持续回传位置与环境数据，相当于给它们装上了“朋友圈定位”。

然而，从娜娜传回的数据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恋家”的宝宝——它没有跟随种群踏上迁徙之路，始终停留在黄海北部近海与海岛水域，辗转大连杏树屯、庄河沿岸，之后长期徘徊在长海县大长山岛、小长山岛及庄河海王九岛周边。

与此同时，抖音等社交平台，娜娜海岛生活的短视频渐渐走红。画面里，娜娜从水下悄悄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镜头，慢悠悠朝着拍摄者游来，主动贴向水下相机，镜头感十足；清晨时分，娜娜游到渔船旁，围着船身打转，向渔民讨要小鱼，大大方方“干饭”；独自爬上海上浮桥，舒展身体趴在浮台晒太阳，傍晚就在浮桥休憩过夜……

随着娜娜热度的持续攀升，它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8月中旬，其定位小黑匣掉落，便有很多网友担心，以后找不到娜娜了可怎么办？田甲申介绍，这个设备是工作人员用生物胶水粘贴在斑海豹皮毛上的，斑海豹每年会经历褪毛，加上海水浸泡、礁石摩擦，都会增加定位信标脱落的概率。这个设备陪伴娜娜经历了4个月的海上迁徙，属于自然脱落，其监测任务已完成，采集到的位置、环境等数据已通过卫星传回科研后台，后续也不会再为娜娜加装追踪设备。

“没关系，定位器虽然丢了，可娜娜的一举一动都在网友视线之下！”“这个大胖小子，真想去摸摸它！”时值暑假，大批游客专程前往大连看望娜娜，长海县当地为做好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向岛上各家民宿发布保护告知书：提醒游客不要触摸娜娜，避免人体携带的细菌病毒造成它感染患病；严禁私自投喂，长期投喂会让斑海豹形成人为依赖，逐步丧失野外捕猎能力，我们要最大限度保障它的自然生存状态。

娜娜依旧自在地生活着，常驻大长山岛杨家村黄金海滩。当地渔民、民宿从业者、游客大多友善相待，多是拍照打卡。但隐患也随之浮现：总有游客私下投喂，大家明知其中的危害，却很难“管住手”。大量人为投喂之下，娜娜自主觅食本领快速退化。

因为有救助经历，在娜娜的认知里，人类是安全友善的，所以它习惯主动靠近人群，爱爬桨板，热衷和人玩耍。旅游旺季，矛盾愈加突出：娜娜常在近岸活动，海滩周边运营着摩托艇、桨板等海上游乐项目，高速船只、游乐器械随时可能误伤它；但也无法简单叫停全部旅游项目，海岛旅游开发与野生动物保护形成现实难题。

因为爱它，所以告别

网络视频里，不乏游客拍打娜娜脑袋、围堵它，甚至把手伸进其嘴巴的画面，田甲申对此十分担忧：“围堵、追逐容易引发动物应激反应；人工投喂会削弱斑海豹自主捕食能力。公众应当和野生动物保持安全距离，减少人为干预，让救助放归的斑海豹能够在海洋中自在生存。”

更让保护人员担心的是季节变化。待到秋冬来临，海岛游客减少，不再有人投喂，一旦丧失自主觅食能力，娜娜将很难熬过寒冬。

一边是娜娜带来的超高流量与海岛客流，一边是野生动物不断受到人为打扰，经过多轮科学评估，出于保护考量，长海县与海科院研判后，计划采用温和安全的方式，将娜娜兜捕转移至游人稀少的外海，帮助它远离人群，回归野生环境。“不能暴力抓捕，防止惊吓、伤害娜娜；可越是温和操作，娜娜反应越敏捷，稍有动静就迅速逃离。我们前后尝试抓捕转移，历时一两个月。”长海县海洋发展局副局长张春龙说。

9月6日清晨6点左右，工作人员终于完成转移，将娜娜送往大连的最东端——海洋岛以东海域。这里饵料充足，岛礁环境优良，处在斑海豹天然洄游路线上，希望娜娜能在此遇见同伴回归原本的正常生活。为此，长海县还专门发布《2026年长海县周边海域放归斑海豹保护指南》，就常态化监管、应急救助等内容进行了详细规划；海科院也将继续在斑海豹主要栖息海域开展监测，通过娜娜身上明显的伤疤印记可对其进行准确识别，以此密切关注其动态。

娜娜的故事牵动了无数网友的心，在它被放归后，网络上依然不断有人在寻找娜娜的踪迹，盼望它安好！本报记者获悉，9月11日，有人在大连皮口海域看到了它； 9月12日，它出现在长海县广鹿岛，被当地渔民记录下来；随后它又出现在长海县瓜皮岛，并于9月13日下午回到了长海县大长山岛海域。

对此，田甲申建议公众降低对娜娜的过度关注，保持远距离观看，不要去打扰——“不要人工投喂、不要触摸、不要围观、不要伤害，让娜娜自主觅食和活动。”

娜娜曾向人类敞开信任，把我们当成可以靠近的朋友，可大海才是它最终的归宿。我们只需远远祝福，不追、不扰，便是最好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