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插画 董昌秋
齐林
入伏以后,烟雨漫过查干朝鲁台绿意盎然的田野,也悄然滋养着村庄后面那连片的松林。几场透雨让暑热褪去了锋芒,湿漉漉的松林间,厚厚的松针铺陈在草地上,空气中氤氲着菌丝孢子迷人的味道。
我的家乡在辽西北一个叫查干朝鲁台的村庄,与内蒙古只隔了一条北大河。查干朝鲁台是蒙古语,意为“有白色石头的地方”。长大后我才知道,村庄的名字源于后山松林里的山峁上那堆白色的石头。
采蘑菇,是查干朝鲁台人存刻在夏日里的规定动作。雨势稍歇,只要出现一两个响晴的天,人们就知道,后山茂密的松林里该有蘑菇了。
晨光迷离之时,村庄就在鸟儿婉转的歌唱中早早苏醒了。左邻右舍的人们结伴而行,有的带着竹篮丝袋,有的拎着柳筐小桶,奔赴松林里这场盛夏独有的采蘑菇“盛宴”。
走进松林,草地被雨水浸润得柔软潮湿,踩上去就像走在华丽的绿毯上。在雨露的滋养下,松林里各种各样的蘑菇纷纷破土而出,挨挨挤挤地藏在松针之下,树根之旁,点缀着幽深的松林。金色的黄蘑,圆润的伞蘑,白嫩的鸡腿蘑,丑丑的灰蘑……形形色色的山野珍菇,借着雨季肆意地生长,让松林到处弥漫着清甜湿润的蘑菇香。
在整个夏秋时节,查干朝鲁台后山的松林,始终是最热闹的地方。林间随处可见停放的车辆,摩托车、电动三轮车、精致的私家车,还有难得一见的毛驴车,新旧交替的交通工具,映衬着这场山野盛事。村里的农妇、闲暇的乡人、放假的学生、返乡的游子……纷纷来到这片松林,各寻其乐,各取所需。
起初,松林里最多的是黄蘑。黄蘑金色的菌盖润泽饱满,带着一层薄薄的黏膜,上面缀着晶莹的晨露,摸起来滑润清凉,混着泥土与松叶的味道,一股纯粹的蘑菇香,沁人心脾。黄蘑生性喜湿,雨水越充沛长势越旺盛,往往一棵树下便能寻到一环套一环的蘑菇圈,俯拾即是。
只是黄蘑水分极足,不易存放。记得小时候母亲每次捡回黄蘑,细心清理干净后整齐地摆放在大大小小的盖帘上,然后放在院子里,盼着烈日能快速将水分蒸干。然而,盛夏的雨最是无常,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便是阴雨连绵。溟蒙雨雾笼罩着查干朝鲁台,晾在外面的鲜蘑得不到阳光照晒就会腐烂变质,忙活数日的收获将付诸东流。那时候,蘑菇是孩子们的学费,也是农家的柴米油盐。母亲自然舍不得,于是赶紧把未及晒干的蘑菇铺在热炕头。尽管蘑菇的品相会因此大打折扣,但至少没有白忙一场。
这两年,村里的小卖店购置了烤炉烤箱,做起了湿蘑菇收购的生意。从此,村里人再也不用为阴雨天无法晾晒蘑菇而发愁。查干朝鲁台人借着这份山野馈赠,一整个夏天下来,勤劳人家单单卖蘑菇这一项副业,就能增加收入万把块。
说起采蘑菇,人们的心境各有不同。有人务实,只为多采一些蘑菇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有人偏爱山珍美味,只求采拾些许鲜蘑,品尝一口独属于夏日的山野鲜香;有人专门捡拾品相完好的优质蘑菇,精心储存起来,逢年过节当作礼物赠予亲朋好友……
当然,还有一些人,进山采蘑菇本就无关收获。盛夏时节,田间劳作暂歇,而采蘑菇就成为最好的休闲消遣。人们乐哉游哉地穿梭于林间,遇见蘑菇便俯身采下装进袋子里,无缘遇见便缓步闲逛。晨风徐徐,松涛阵阵,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远离烟火喧嚣与农活忙碌,呼吸着山野清新的空气,看林间光影错落,听鸟雀啁啾,是多么美妙的健身运动。
暑气渐消、秋风乍起之时,松林里的黄蘑渐渐少了,此时红蘑“粉墨登场”。红蘑菌盖殷红厚实,肉质紧实细腻,是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的必备食材。但松林里的红蘑稀少,往往寻遍整片山林,才能觅得零星几朵。红蘑有个习性,即便长久无雨,只要刮几场湿润的南风,它们也会悄然露头。
物以稀为贵,每一朵红蘑都被人们视若珍宝,采拾时小心翼翼,生怕碰碎菌盖损伤品相。烘干后的红蘑色泽鲜亮,香气浓郁,一斤能卖到一百多元。因此,采红蘑也成了村里人最为期待的事,每一次不菲的收获,都能带来满心的喜悦。
关于采蘑菇的趣事,说不尽,道不完。有人起早贪黑,满载而归;有人姗姗来迟,遇上“人比蘑菇多”的景象;有人眼尖手快,总能觅到旁人遗漏的蘑菇。松林间的欢声笑语,偶遇的惊喜,落空的小遗憾,交织成山野里最生动的画面。
对于查干朝鲁台人来说,采蘑菇的时光,是人与自然最温柔的相遇。一场雨季,一片松林,一筐鲜蘑,藏着村人最朴素的快乐与幸福。这份松林烟雨中的乐趣,质朴纯粹,岁岁相传。松林里的蘑菇香,见证着乡村生活的变迁,承载着查干朝鲁台人年复一年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