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河梁的石头

辽宁日报 2026年08月09日

本版插画 董昌秋

王文军

姥姥家的房后就是牛河梁,牛河梁的坡下就是姥姥家。我去姥姥家,二表哥就带我爬到梁上去玩。梁上的每一条小土路、每一块大石头,二表哥都熟悉,玩得久了,我也就都知道了。

第一次去牛河梁,跟在二表哥的身后,站在梁顶上四处张望,眼前是一堆堆灰白色的扎眼的石头。我奔石头跑过去,离得近了,那些石头青灰中泛着白,有的长着黄绿色的地衣。石头里大的站着,小的卧着,更小的,我攥在手里刚刚好。脚下一块更大的,我哈腰蹲下,憋得满脸通红也无法挪动。我把一块小一点的石头翻了个,就见一只小虫子,慌慌张张地钻到另一块石头底下。

住在姥姥家的日子,但凡得空,我总要往牛河梁上跑。有时是二表哥领着我去,有时也跟着别的孩子一起去。春天去,草刚返青,山梁上开些野花,紫花地丁,蒲公英,还有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白花,一丛一丛的,在石头旁长,在风里摇。夏天也去,热了就猫在山梁上的油松树下,有风过来,晒得通红的脸和敞着怀的肚皮都凉快。这时节,石头被毛毛草盖住了。秋天去得最多,天蓝得就更好了,草摇着摇着就黄了,石头在黄草里显出格外的青色来。雪后的梁上,白茫茫一片,趟着雪跑,脚指头踢到石头上,就疼得嗷嗷叫。

我还是愿意看那些石头,我也一直纳闷,那么多的石头堆,那么多的石头,是干啥用的呢?是谁啥时候堆起来的呢?二表哥摇头,姥姥摆摆手也没给我答案。我只记得姥姥嘱咐:玩归玩,可不能动那些石头啊。我问什么?姥姥说:“底下住着人,老辈子的人。”

姥姥说的我记下来了,但到底不知道是住的谁。

姥姥不让动梁上的石头,说是不能惹石头底下的“老祖宗”不高兴。有一回我跟她上山拾柴禾,路过那些石头堆。石头堆边上散落着几块小石头,可能是被雨水冲下来的。我随手捡起一块,拿着玩。姥姥看见了,喊我:“放回去!不是咱家的东西不能拿!”我说:“不就是块石头吗?”她说:“是别人家的石头。别人家的东西,不能动。你拿了,人家找你要咋办?”

姥姥说的“别人家”,不是隔壁的张婶李婶,是那些她看不见但觉得在的人。她觉得那些人在看着,谁拿了他们房子上的石头,他们知道。

姥姥不让我们动石堆上的石块,但家里用石头时,却也会到梁上捡拾。有一回我见她从山梁上下来,怀里抱着一块石头。她说这是山沟里捡的,不是人家房子上的,压酸菜正好。姥姥分得清哪些是“房子”,哪些不是。她没上过一天学,但心里有一本账,记得明白。

那时村里好多人把石头堆里的青石板搬回家,砌院墙、搭厕所、铺台阶……后来,山上来了考古队,队员们从村民的茅厕边、墙根下、台阶上,把那些青石板一块块清理出来,让它们回到原本的“家”。再后来,划定了遗址保护范围,山梁上的石头一块也不许动了。说起这事,村里人满是愧疚:“早知道那是老祖宗的东西,谁还拿去搭厕所?”

等我知道了那些石头被叫作积石冢,姥姥已经不在多少年了。虽然姥姥不知道它们叫积石冢,是5000多年前老祖宗长眠的居所,可她知道这些石堆都是“房子”,房子里住着的人不能惊扰。

先人从不是消散的过往,只是换了一种存活的方式。村里的房子住几十年就塌了,山梁上的房子5000年还在。我常常忍不住遐想,5000年前的某个时节,一群先民弯腰从山下的河沟里,捡起一块块石头,再携带着石头一步步爬上这片山梁。没人知晓他们彼时的心境,不知他们是怀着怎样的虔诚与期许。搬运石头的人没有姓名,没有故事留存,可那些石头还在。

随着对牛河梁的了解越来越多,再去牛河梁就有了一种敬畏。有一年初秋,我带一个外地朋友去牛河梁。他是做规划的,一路上指指点点,说这里应该修建游客中心,那里应该铺木栈道,再弄个声光电展示。我听着,没有反驳。到了山梁上,我俩在油松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小憩。朋友起初还东张西望,过了一会儿就不动了,静静地凝望着祭坛和积石冢,足足坐了半个小时。

下山的时候,他一直沉默着,快到山脚时,忽然对我说:“你说得对,什么都别修。”我问为什么。他说:“刚才我坐在那块石头上,忽然觉得,在这里不管修建什么,都是对先人的冒犯。”我心里一热。一个一辈子都在琢磨“在哪里修什么”的人,只是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就说出了“什么都别修”。他不是被我说服的,而是听见了那些石头的低语,是那些石头让他读懂了岁月的厚重。这些石头,穿过5000年时光,容纳了岁月的风雨,什么都不说,却又把这里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回头望向积石冢的方向,忽然想起姥姥说的那句话:“高了离天近,先人能看见咱们。低了土里深,咱们也能看见先人。”把逝去的人埋在高处,让活着的人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他们,便不会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低了头能想起先人,便不忘自己是这片土地的后人。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硌了我一下。我伸手摸出来,是一块小石头,光滑、温热,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我使劲攥了攥,把它放回路边。这块石头又回到了它的山梁。我仿佛看见这片山梁又长高了几分,变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