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荣
又一部取材中华传统神话传说的动画电影火了。正在上映的《八仙!》没有简单复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是把神仙改写为草根凡人,让他们在结伴冒险、彼此扶持中完成自我成长。古老传说由此装入了更容易与当下观众契合的友情、认同和团队观念。《八仙!》的成功再次印证了“在重新讲述中获得新生”,是民间叙事传统共通的生命方式。
民间故事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叙事始终向新生活敞开。狐仙报恩、穷小子娶媳妇、书生赶考、清官断案,这些故事看起来与现代生活相距甚远,但是,越过古装、法术和乡村生活等表层情节,就会发现故事的底层逻辑并未失效。今天流行的“赘婿逆袭”“霸总微服”,与古老故事共享着相近的情感期待。故事穿的衣服变了,满足的心理需求却具有连续性。
辽宁新民农民故事家谭振山能讲述千余则民间故事,经非遗保护专家江帆教授长期追踪、采录和研究,这些稍纵即逝的口头讲述转化为可以保存、阅读的文化文本。谭振山讲述的《一文钱娶媳妇》,题目本身就设置了极大的身份与财富落差:一文钱何以娶到媳妇?故事以婚姻难题开局,让一个资源匮乏、处于弱势位置的年轻人,凭借机缘和智慧改变命运。这与今天网络文学中的“赘婿逆袭”并非完全相同,却都包含让“低位者改变命运”的叙事期待。
古老故事里的“一文钱”,变成了现代故事中的资本、技术和商业才能;从贫寒青年到受人轻视的赘婿,人物身份和生活环境虽然发生了变化,“身处低位—遭遇困境—解决难题—改变命运”的叙事机制却延续了下来。传统故事把成功更多地落实在获得婚姻和家庭归属上,现代“赘婿文”则更强调个人能力、社会身份和自我价值获得承认。改变的,不只是人物服饰,还有人们对于“何谓成功”的理解。
当下影视和网络文学里的霸总或公司掌权者,也常隐瞒身份或找一个替身进入基层,考察员工、寻找真情或检验人心。龙袍换成了西装,客栈换成了公司,皇帝的金口玉言换成了董事长的任免权,但其叙事机关仍是“隐藏身份—考验人心—揭晓真相—重新奖惩”。普通人期待的,仍是善意能够被看见,虚伪最终无处藏身。不过,皇帝私访故事往往把公平寄托于明君的个人判断,现代社会则更强调法律、程序和制度。相近的故事模型中,已经装入了不同的正义观念。
相近的叙事模型进入不同年代,会被赋予不同的价值。同一个“弱者翻身”的结构,过去可能把人生希望寄托于婚姻、科举和皇帝赏识,今天则更多强调个人能力、职业发展和独立尊严;过去,人们期待清官、皇帝主持公道,今天的故事更可能诉诸法律、制度和个人奋斗。故事的骨架没有消失,其中装入的价值观随着时代更新而迭代。从《八仙!》到今天的网文和短剧,现代文艺不是简单重复旧故事,而是借用人们熟悉的叙事机制,回答属于这个时代的新问题。
理解民间故事,既要看“故事发生的年代”,也要看“讲述故事的年代”。故事发生的年代提供皇帝、穷小子、书生和科举考场,讲述故事的年代则决定人们为什么讲、强调什么、改变什么。
谭振山不是旧故事的机械保存者,而是一个具有个人风格的讲述者和再创造者。他让代代流传的故事进入辽河平原的村庄、庙宇和人情世故,让人物说着带有泥土气息的东北话,使古老故事成为辽宁人的地方记忆。古老故事经过谭振山的讲述,完成了一次辽河平原的地方化;今天,相近的故事模型进入网文、短剧和影视作品,又完成了一次现代媒介的转化。每一次重新讲述,都会留下讲述时代的生活经验和价值印记。
民间故事来自过去,却没有停在过去。只要人们仍希望被轻视者赢得尊严、善意得到回报、固有偏见受到挑战,古老的故事模型就会进入新的媒介,穿上新的衣裳,再讲一遍。老故事之所以能够不断“重生”,不是因为人们仍生活在它所描写的世界里,而是因为其中关于公平、尊严、成功和幸福的追问,依然属于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