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晖

看点

今年是赫尔曼·黑塞斩获诺贝尔文学奖80周年，明年又将迎来这位文学巨匠150周年诞辰。河北人民出版社新近推出《最后的骑士——黑塞（纪念版）》，以翔实史料与温润笔触，循着时间脉络完整梳理黑塞的人生轨迹与创作生涯。

全书涵盖其童年成长、求学经历、文学创作与文坛交游，结构清晰、叙事克制深情。作者李世琦以崇敬之心描摹传主形象，褪去符号化的名人标签，还原出一位血肉丰满、融通中西的知识分子形象，也让读者心生细读黑塞经典、探寻其文学世界的浓厚兴趣。

深耕东方文脉、汲取华夏智慧，是黑塞创作生涯最鲜明的精神底色，也是其文学风格区别于同时代西方作家的核心特质。

黑塞终身未曾踏足中国，却与中华传统文化结下了跨越山海的深厚缘分。

这份东方情怀根植于家族熏陶。其祖辈与父母都曾深耕东方文化研究，父亲出版《老子独白》传播道家思想，表弟翻译《碧岩录》《禅学圣经》等禅学经典，浓厚的东方文化氛围，在黑塞心中埋下了向往华夏文明的种子。

成年后，黑塞潜心钻研儒道经典与中国古典文学，深耕《周易》《诗经》《吕氏春秋》等典籍，痴迷李白、杜甫的诗歌意境，并将东方哲思与诗意美学深度融入创作中，成就了《玻璃球游戏》《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等传世佳作。旅居博登湖畔盖恩霍芬期间，他专门在书房打造“中国角”，收藏海量涵盖中国哲学、历史、诗词、绘画、民俗的书籍，足见其对东方文化的赤诚深耕。

黑塞尤为推崇诗仙李白，曾评述：“李太白用他的诗句形成了顶峰，一位忧郁的豪饮者和爱心大使，诗歌表面光彩夺目，内里却充盈着无法安慰的悲哀。我们流连于异国情调纯美莲花装饰之间，总是有种感觉油然而生，让我们想起古希腊人、古意大利和中世纪德国骑士诗人，想起那种无拘无束的无限人生。”

李白洒脱自由、悲怀自守的生命姿态，与黑塞的精神追求高度契合。在《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中，他以李白自况、以挚友喻杜甫，直接引用李白“朝如青丝暮成雪”“举杯邀明月”等名句，将唐诗意境与个人心境完美交融。

《悉达多》是黑塞融通中西思想的巅峰之作。世人多将其归为印度佛学影响，黑塞却明确界定：“《席特哈尔塔》（即《悉达多》）的结尾，与其说是受了印度的影响，倒不如说具有道家哲学的色彩。”他高度认可中华古文明的价值，直言：“我把老子、孔子的时代称为人类文化最高贵和最灿烂的全盛时期之一。”

可以说，是中国哲学重塑了黑塞的思想认知。黑塞坦言：“我认识中国的精神世界晚于认识印度的，认识之后我又有了转变。中国古代的道德观使我觉得孔夫子和苏格拉底是兄弟，老子深藏的智慧以及其神秘的动力使我思索良久。”他认为，老庄思想补齐了西方文明的精神短板。墨塞说：“我们在古代中国，尤其在老子身上看到了对一种我们曾经过分忽视的思维方式的提示。在那里，我们看到那些由于我们心有旁骛而长期不再关注的力量得到了保护和认知。”谈及《论语》，他由衷赞叹：“对于我来说，里面的一切听起来既陌生又真实，如此充满了预感，如此符合预期，如此精彩美妙。”

正是得益于中华传统文化的滋养，黑塞凝练出独特的“双极性”思想，在《玻璃球游戏》中融会东西艺术精神，构建出独树一帜的叙事体系。

心怀苍生、坚守反战人道初心，是黑塞终生不渝的精神信仰，尽显文坛骑士的风骨与担当。

一战爆发后，欧洲各国深陷极端民族主义狂热，一众知识分子纷纷撰文颂战、鼓吹对立。黑塞守住理性与良知，逆流发声。1914年11月，他在《新苏黎世报》发表檄文《啊，朋友，不要这种声音！》，发出呐喊：“爱高于恨，理解高于对立，和平高于战争。”此文一出，黑塞遭受猛烈的舆论围攻，却始终不改初心、坚守人道立场。

他不只用笔墨呼和平，更躬身践行善意。1916年至1919年，他创办刊物、整理书籍，为战俘提供精神慰藉，惠及超50万战俘。这份坚守让他遭到抹黑，被德国媒体扣上“祖国叛徒”的帽子，陷入孤立。1917年德国官方下达禁令，逼迫他在发声批判与救助战俘之间二选一。绝境之下，他改用笔名持续创作，终身坚守反战理念与超国界的人道主义精神，诠释了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气节。

钟情山水田园、栖居自然诗意，是黑塞安放心灵、滋养创作的生活底色。他一生多次迁居，皆择清幽静谧、山水灵秀之地安居。在博登湖畔盖恩霍芬，他与友人湖畔闲谈、陪幼子沙滩嬉戏，在恬淡的田园生活中沉淀心境、沉淀思想；晚年的苏黎世“黑塞屋”坐落山林高地，绿地广袤、静谧安然。清幽纯粹的自然环境，治愈了黑塞历经动荡的内心，也为他源源不断的文学创作供给灵感与养分。

黑塞对阅读亦有着通透深刻、跨越时代的独到认知。他认为：“每一个人都应该从适合自己的自然天性的地方开始阅读、认知以及享受喜悦。”在他眼中，阅读绝非消磨时光的消遣，更不是麻痹自我的慰藉，而是丰盈生命、提升自我的修行。这份纯粹通透的阅读观，与他融通中西的视野、悲悯仁爱的情怀、热爱自然的本心一脉相承。

《最后的骑士——黑塞（纪念版）》完整勾勒出黑塞的人生与精神图景。通读全书，我们得以看见一位深耕东方文脉、融通东西文明的创作者，一位坚守人道、反对战争的理想者，一位倾心自然、纯粹通透的生活修行者。跨越百年岁月，黑塞的文学魅力与精神力量依旧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