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深处的根

辽宁日报 2026年07月31日

本版插画 董昌秋

张春田

书房里翻出一张老照片,4寸黑白,相纸早已泛黄。9个年轻军人伫立于雪地上,棉帽子挂着白霜,却笑得开怀。

那笑容朴素笨拙,却是我一辈子刻在心里的画面。时隔近半个世纪,每一张面孔依旧鲜活。

左三是湖南兵小刘,夜里总说梦话;右二是山东大个子老周,一身蛮力,当年部队拉练轮换着和我扛炮管子的就是他;中间咧嘴笑、两只眼睛小得就剩一条缝的青年,是22岁时的我。那时我是一排排长,带着一班驻扎在猫耳洞里。照片上这9个人,就是一班的全部弟兄。

照片是换防走出坑道那天拍的,时间是1979年冬。此前,我们在猫耳洞里守了28天。

那年我刚升任排长,随全团奔赴齐齐哈尔嫩江平原深处驻防。我们栖身于冻土下面的猫耳洞里,洞内狭窄,转身都困难。洞内不分昼夜,混杂着汗味和泥土的腥气。北疆的冷不是扑面寒风,而是丝丝缕缕钻进骨缝的冷,让人坐卧都不舒服。驻守第七天起,陆续有人梦里呓语,喊爹娘、念故土。没有人笑话,因为大家心里都在喊。

洞里啃冷干粮、融雪水止渴,嘴唇干裂蜕皮。我让大家把每一天拆碎,拆成每一轮哨岗、每一顿粗粮、每一次短暂的打盹。不去遥望归期,反倒能熬得住光阴。

换防命令下达那天,洞口草帘掀开,裹挟雪末的冷风扑面而来。弯腰爬出坑道,膝盖磕碰冻土浑然不觉;抬眼撞见冬日烈阳,28天未见天光,强光刺得热泪滚落——不是伤感,是双眼久处幽暗,一时承受不住光明。

战友们依次走出,彼此对望,长发蓬乱、面容消瘦。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随即整片雪原回荡起畅快的笑声。那28天,谁也没掉链子。

当晚休整脱衣,才发现棉衣缝隙里爬满了虱子。大伙围在灯下抓虱子,在两指间捏得噼啪作响。小刘一边抓一边说:“排长,往后我什么苦都不怕了。”我问他还有什么怕的,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就怕给咱们排丢脸。”

这句话,我记了47年。

后来调离基层,进了机关。冬天暖气烧得穿不住毛衣,伙食也比连队好。可每逢“八一”,思绪总会折返那些苦日子。

记得在连队时,一天两顿粗粮,高粱米硬得拉嗓子,一个月只吃一顿饺子改善伙食。轮到那个周末,各班早早领了面和馅,自己动手包,自己张罗煮。炊事班长扎条白围裙,拎一把大铁锹站在灶台边,不插手谁家的饺子,只负责调度——哪班先下、哪班后下,扯着嗓子喊“水开了再兑点凉水”,那股认真劲儿,仿佛他才是连长。饺子煮好了,各班打回班里吃。热气糊住脸,没人说话,只听见吸溜吸溜的吞咽声。

那是我吃过最香的饺子。

那时候当兵,一个月津贴6块钱,一年72块。第一年,我硬生生攒下58块寄回家里。58块,搁现在不算什么,但那是一个农村兵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我在家是老儿子,爸妈最疼我。后来听姐姐说,汇款单寄回去,爸爸把它贴在了柜子盖上,逢人就说“老儿子在部队有出息了”。我知道,那58块钱买不了几斗粮,却能让家里人知道,那个从小被捧着护着的老儿子,长大成人了,挺孝顺。

还有1978年深冬那次夜行军,60公里奔袭阿城。我扛着48斤炮管,脚底磨出9个血泡。到了驻地,老周拿针帮我挑,我咬住棉帽不敢出声,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

如今想想,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种情分。亲情血脉相连,同窗之谊青涩,同志之交淡然。可战友情不一样——那不是一起吃过的饭,是一起扛过的冷,一起咽下的苦,一起咬着牙不敢倒下的那些夜晚。没当过兵的人难以体会,但每一个穿过军装的人都懂。

从18岁当兵到退伍,20年戎马,我从无后坐力炮连士兵到班长,从排长到指导员,再到团政治处副主任。军旅给了我什么?不是一官半职,是一副换过血的骨头!自打从嫩江坑道出来,这辈子再没觉得什么事熬不过去。再糙的饭嚼嚼就咽,再累的活闷头就干,想想那28天,想想那顿饺子,什么都扛得住。

如今脱下军装快30年了,“八一”还是按时按点到心里来。想起那张照片上的每一张脸,想起小刘说的那句话,我琢磨了半辈子才明白,军人的风骨说到底就一条——把“怕”字从身上挪开。不怕冷、不怕疼、不怕苦,唯一怕的是配不上那身军装。

古话说“采葵莫伤根,伤根葵不生”。当兵的人心里都埋着一条根,我的根扎在嫩江的冻土里,扎在一排一班的猫耳洞里,扎在那28天的风雪中。

照片上的9个人,连同那28天的雪,都长在我骨头里了。日子越过越暖,可根还扎在那片冻土里。走得再远,根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