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虹
■提示
当下,我们谈论戏剧,往往习惯于将其视为一种殿堂艺术,强调其剧本的文学性与表演的程式化。观众正襟危坐,在黑暗中将目光投向明亮的舞台,保持着一种理性的静观。然而,这种现代剧场礼仪其实是一种“舶来”的观赏习惯。
我国传统社会的戏园文化,尤其是清中晚期的京城,戏剧的生态完全是一番暄暄烟火的景象。吴存存教授的《戏外之戏:清中晚期京城的戏园文化与梨园私寓制》(以下简称《戏外之戏》)一书,打开的不只是一部戏曲史,更是一幅以戏园为中心,弥漫着人间烟火气的社会生活长卷。
戏园独有的沉浸式社交
《戏外之戏》这本书的迷人之处,首先在于它精准地捕捉到了中国传统戏园文化迥异于西方的独特品格。西方的戏剧传统,自古希腊的圆形剧场到莎士比亚的环球剧院,再到近代的镜框式舞台,虽然物理空间几经流变,但那种源于亚里士多德“卡塔西斯”理论的审美静观,始终占据主流。观众与舞台之间存在着无形的“第四堵墙”。而在晚清的北京戏园里,这堵墙却是不存在的,“在清代的戏园里,每一角落都有着很不同的人文风景”。
书中详尽描绘了戏园子里“人声鼎沸,茶香水烟”的嘈杂场景,这绝非秩序的缺失,而是一种属于市井的热络生机。这种独特的观赏方式,正是“沉浸式社交”的最佳注脚。作者通过扎实的文献钩沉呈现戏园图景,那时的听戏,是一种典型的多感官参与的社交体验。戏园不仅是艺术的殿堂,更是三教九流交汇的公共空间。叫好声、卖零食的吆喝声、扔手巾把的弧线,甚至戏迷间的攀谈寒暄,共同构成了演出的一部分。观众并非被动的接收者,他们以高亢的叫好、挑剔的喝倒彩,甚至即兴的赏赐,直接参与到表演的节奏与评判中。书中提到当时衡量演员功力的标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中,凭借一声穿云裂帛的唱腔,瞬间“压住场”。这种演员与观众双向互动的热烈图景,正是戏园文化核心的生命力——它不是在制造幻梦,而是在一场集体的情感共振中,释放世俗的欢愉与共鸣。
跨越阶层交流的缓冲带
如果说戏园是这幅图景的前台,那么“梨园私寓制”则是其深邃而复杂的后台。《戏外之戏》的一大价值,在于它以客观、平视的学术姿态,勾勒出这一制度的全貌。在清中晚期,许多名伶的居所兼具培养弟子与应酬交际的功能,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产与社交空间。作者没有简单地进行猎奇或道德评判,而是将其还原到当时的社会经济结构中去理解。私寓不仅是技艺传承的场所,也培养出了一代名伶,更是一种特殊的社交场域,文人墨客、官僚商贾在此流连,诗词唱和,在某种程度上提升了伶人的文化艺术修养。
这种“戏外之戏”,恰恰是时代社会生活图景私密真切的映照。书中的论述透露出,在清代繁华独特的城市格局下,戏园与私寓成为跨越阶层交流的缓冲带。在等级森严的传统社会,这里提供了一种有限的松弛场域。那些在正史中难觅踪迹的日常生活——文人与伶人之间超越身份的情谊、商业资本在娱乐业的流动、时尚审美从宫廷向民间的扩散——都在这本书的细节中变得鲜活可感。比如,书中分析当时京城流行的旦角妆容与服饰如何引领民间时尚潮流,这便是流行文化映照社会生活的例证:舞台上的风流曼妙,最终转化为街巷里真实的时尚妆容,戏里与戏外早已难分彼此。
弦歌背后的真实世相
在论述这些现象时,本书令人称道的是其准确可靠的材料运用。吴存存广泛征引了当时的报章、笔记、竹枝词以及官方档案,这种严谨的学风使得其对“烟火气”的描摹不至于流于浮泛的怀旧。在分析戏园的消费水平时,书中通过具体的账簿记录,清晰地展示了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不同阶层的人如何在同一空间内,通过差异化的消费获得各自的娱乐满足。这种基于数据的微观史学研究,让读者能够穿越时光,触摸到那个时代经济脉搏的真实跳动。
本书最让人回味的,并非某段具体的史实,而是那种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在传统社会迈向近代的门槛上,京剧艺术的登峰造极并非孤立的文化现象,而是根植于深广的市井土壤之中。那一方戏台之上,演绎的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而戏台之下,上演的则是更为鲜活的人间悲欢与时代更迭。所谓“暄暄烟火”,既是台下嘈杂的人声,也是名伶私寓里彻夜不熄的灯火,更是那个时代普通人对于美、情义,以及生活乐趣的执着追求。戏里是浓缩的人生,戏外是广袤的世相。当我们今天坐在高度专业化的现代剧场里,怀念那种已经消逝的观演关系时,或许也是在怀念一种热气腾腾的文化生态。
《戏外之戏》,让我们在故纸堆里,重新感触了历史的喧嚣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