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涛
《西游记》第三十五回,孙行者以假换真,偷走紫金红葫芦,等到真假葫芦对峙时,骗那银角大王说彼雌我雄。银角老实,见宝贝不灵,说道:“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第七十一回孙猴子故技重施,哄赛太岁谓那真假紫金铃是我雌彼雄。妖王反驳:“铃儿又不是飞禽走兽,如何辨得雌雄?”钱钟书《管锥编》说孙行者这番操作“虽捣鬼而非杜撰也”——飞禽走兽固分雌雄,世间万物亦可分雌雄。
《诗经》云“飞曰雌雄”“雄狐绥绥”,应该是飞禽走兽以雌雄判性别的源头。而“万物雌雄”的原创,大约属于战国末期的辞赋家宋玉。在《风赋》中,宋玉借楚襄王“披襟当风”游兰台之宫而生发议论:“宁体便人,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死生不卒,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宋玉借“雄雌”之别,巧妙揭露了社会地位的悬殊,王之风谓之“雄”,庶之风谓之“雌”。
洪迈《容斋三笔》、顾炎武《日知录》、钱钟书《管锥编》皆探讨过万物雌雄的问题。兹附前贤骥尾,再举几个有意思的例子。
据《搜神记》,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剑有雌雄。干将深知楚王残暴,献雌剑藏雄剑遂被杀。葛洪《抱朴子》内篇《登涉》载,“取牡铜以为雄剑,取牝铜以为雌剑”,则从原材料属性界定剑之性别。这对雌雄剑的故事,在后世不断发酵,“干将莫邪”也因此成为“雌雄相配、刚柔并济”的文化符号。
雄黄与雌黄是矿物分雌雄最著名的例子。《白蛇传》里,白素贞饮下雄黄酒现出原形,雄黄在此处被赋予了辟邪、验妖的功效。雌黄不见用于驱邪,却在文人笔墨间留下一个成语——信口雌黄。《晋书·王衍传》载:“每捉玉柄尘尾,与手同色。义理有所不安,随即改更,世号‘口中雌黄’。”(雌黄色黄,古人用黄纸写字,故以雌黄作“涂改液”)后来,“信口雌黄”演变为不顾事实、随口乱说。有趣的是,雄黄与雌黄在炼丹术中往往同时出现,被视作“阴阳对药”“矿物鸳鸯”,恰是道家阴阳思想的物化体现。
前文雌雄紫金红葫芦和紫金铃可谓是孙猴子并非信口雌黄的捣鬼,《西游记》中却也有真正的雌雄法宝,芭蕉扇就是一个严肃的阴阳设定。第三十五回,金角大王“唿喇的一扇子,搧将下来,只见那就地上,火光焰焰。”太上老君后来说这芭蕉扇是他用来给丹炉搧火的。第五十九回,火焰山前孙悟空听卖糕人说,“铁扇仙有柄芭蕉扇……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同是芭蕉扇,太上老君的生火,是雄扇;铁扇公主的灭火,是雌扇。
纵观万物雌雄的传统,根源于中国古代对“阴阳”二字的信仰。古人认为,天地万物无不由阴阳二气合和而生,此种观念典籍备载。《道德经》云:“万物负阴以抱阳,冲气以为和。”《淮南子·天文训》云:“道始于一,一而不生,故分而为阴阳,阴阳合和而万物生。”
《道德经》又云:“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风有雌雄,剑有雌雄,矿有雌雄,乃至葫芦铃铛扇子皆可阴阳雌雄——这并非科学分类,而是一种诗意化的宇宙观。在文学的场域,雌雄之别可以用于讽喻(宋玉),可以用于叙事(干将莫邪、雄黄雌黄),更可以用于制造幽默与哲思(《西游记》)。它让无生命的器物获得了生命的张力,也让中国文学多了一层阴阳流转的玄妙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