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千年古道是“诗书之路”

辽宁日报 2026年07月10日

本报记者 王晓领

“辽西走廊不只是一条交通通道,更是一部流动的文明史。”——这是渤海大学东北亚走廊研究院院长崔向东反复强调的一个判断。

在崔向东看来,辽西走廊的核心价值,在于精神文化的传递、文明理念的交融与文化认同的构建。他将辽西走廊的文化内核概括为“诗书之路”——与物质层面的商贸流通不同,这条走廊千年间传递的,是礼乐典籍、宗教信仰与制度文明,是深层次、永久性的精神文脉。

文化共生

辽宁日报:辽西走廊是多民族交融的核心场域,历史上很多民族在此迁徙、聚居。这条廊道具体如何推动民族交流,最终形成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

崔向东:辽西走廊的特殊性在于,它正好处在农耕、游牧、渔猎三大文明的交汇点,就像一个天然的“民族熔炉”。狭长的山海通道打破了地理阻隔,让原本分隔各地的民族得以跨越山海、相互往来,这个过程持续了数千年。

辽宁日报:这种民族交融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

崔向东:早在史前时期就有交往交流交融的迹象。红山文化就是依托大凌河古廊道,与中原仰韶文化双向交流,龙纹和玫瑰花纹的融合,就是文明共生的早期见证。

到了文明时代,民族迁徙流动和交往交流更加频繁:商周时期,孤竹、肃慎、山戎等古族在此生息;春秋战国时期,东胡、濊貊沿廊道迁徙;秦汉魏晋时期,乌桓、鲜卑活跃于北疆;辽金元明清时期,契丹、女真、蒙古、锡伯族等相继进入走廊地带,与世代居住的汉族大杂居小聚居,众多民族在这条廊道上完成了跨越千年的融合。

辽宁日报:这种交流是单向的吗?

崔向东:恰恰相反,它是双向浸润、双向赋能的动态过程。

一方面,中原礼乐沿走廊北上。三燕时期,慕容鲜卑主动效仿中原制度,学习农桑礼法,“法制同于上国”;辽代耶律倍曾到燕京购书万卷,在医巫闾山建读书堂研习汉学;金代统治者翻译儒家五经,推动女真族学习仁义道德。中原的诗书典籍、礼仪制度一步步融入北方民族的生活。

另一方面,北方民族的游牧、渔猎文化也反向影响中原。唐代营州就是典型的“华戎所交一都会”,高适诗中写道:“营州少年厌原野,狐裘蒙茸猎城下。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生动描绘了当时胡风盛行、民族杂居的景象。明清时期,定居辽西的汉人也主动学习蒙语、适应蒙俗。

辽宁日报:这种交融带来了什么改变?

崔向东:千年交融彻底打破了“华戎有别”的旧观念,实现了从“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到“华戎同轨”“车书一家”的华夷观念跨越。各民族各美其美,又美美与共,共同积淀出兼容并蓄的地域文脉,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最鲜活的缩影。

对话桥梁

辽宁日报:说到中外交流,大家首先想到的是西北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辽西走廊在这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崔向东:这是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历史盲区。辽西走廊其实是古代东北亚对外开放的核心枢纽,是连接中国与朝鲜半岛、日本,贯通北方草原丝路与中亚文明的关键纽带。它不仅是国内民族交流的廊道,更是面向东北亚、连通亚欧大陆的重要门户。

辽宁日报:通过辽西走廊的对外传播最早始于何时?

崔向东:从考古发现看,通过辽西走廊的文化传播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出现,红山文化时期最为典型。从文献记载看,则可以追溯到夏商时期。商周之际,箕子率领族人携带诗书、礼乐、医药、百工技艺,沿辽西走廊东迁至朝鲜半岛,将中原礼乐文明系统性地传播到东北亚,开启了中华文化对外传播的先河。

此后千年,辽西走廊始终是中原文化东传的核心通道。儒家思想、典章制度、佛教文化源源不断向外输出,深刻影响了朝鲜、日本的文明发展。朝鲜曾自称“小中华”,日本遣唐使来华“尽市书而还”,带回大量典籍,其文化根基的成型与辽西走廊有着密切关系。

辽宁日报:辽西走廊与西北丝绸之路有什么关联?

崔向东:辽西走廊与北方草原丝绸之路在朝阳一带交汇,形成了跨区域的文明互通网络。中亚、西亚的玛瑙、珊瑚、玻璃器、香料,经由草原丝路抵达辽西,再传入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中原的丝绸、典籍、手工业技术,也经辽西走廊向外辐射,直达东北亚腹地。

辽宁日报:明清时期这条走廊还有作用吗?

崔向东:不但有,而且更重要。依托傍海道与大凌河廊道,这里形成了完善的东北亚交流网络:向东是朝鲜燕行使臣的必经之路;向北连通黑龙江下游、远至库页岛;向西对接蒙古草原丝路;向东南连通东北亚海上丝路,实现陆海联动。在古代东北亚的文明版图中,辽西走廊是绝对的核心枢纽。

核心载体

辽宁日报:您将辽西走廊的文化符号定义为“诗书之路”,它与其他走廊的本质区别在哪里?

崔向东:一般将河西走廊对应丝绸之路,藏彝走廊对应茶马古道,南岭走廊对应瓷器之路,这些都侧重强调物质交流。而辽西走廊的核心价值,不仅是物质交流,更是精神文化的传递。“诗书之路”的核心是精神文化,是以文聚力、以书传魂、以礼凝心,辽西走廊留下的是文化印记、精神印记、认同印记。

辽宁日报:“诗书之路”的精神源头在哪里?

崔向东:在红山文化。辽西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红山文化的核心遗址牛河梁就坐落于大凌河古廊道之上。红山先民以玉通神、以礼立序,玉器承载的敬畏自然、崇德尚礼精神,就是中华礼乐文明的早期雏形。这也证明,东北文明不是中原文化的“次生品”,而是中华文明多元起源的重要一元。

辽宁日报:千年以来,“诗书之路”上主要传递了什么?

崔向东:传递的是诗书典籍、礼乐文化、儒家道义、佛教思想等。汉魏时期,佛教沿辽西走廊传入东北,再东传朝鲜半岛;辽金时期,中原典籍大规模北传,少数民族主动吸纳汉文化精髓;元明清时期,各族文化深度融合,“诗书达于礼教,文脉融于人心”。与物质层面器物传播不同的是,诗书文脉的传播是深层次、永久性的,它改变的是地域的文明底色,塑造的是民族的文化认同。

辽宁日报:它的当代价值在哪里?

崔向东:物质交流只能实现表层互通,文化认同才能实现真正的民族共生。“诗书之路”千年传播史,就是一部各民族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历史。各民族在诗书礼教的浸润下,逐渐形成共通的价值理念和家国情怀,这种认同让东北地域彻底融入中华文明体系。东亚文化圈的形成,核心不是器物,而是诗书、礼乐、儒学的精神认同,辽西走廊正是这场跨区域文化认同的核心载体。它不仅传承了文脉,更凝聚了人心,筑牢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精神根基。辽西走廊“诗书之路”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东北经验,丰富了中国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