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走廊,更辽阔

辽宁日报 2026年07月10日

制图 董昌秋 学术支持:渤海大学教授崔向东

本报记者 王研

辽西走廊不是一条单一道路,而是燕山与渤海之间层层交织、随着时代迭代的复合型交通文明网络。从先秦河谷古道到辽金滨海通途,从族群迁徙融合到礼乐文化东传,四通八达的辽西古道,串联起中原与东北地区数千年的交往、交流、交融史。

在中国古代交通版图中,河西走廊以商贸连通欧亚,茶马古道维系川藏往来,而扼守华北与东北咽喉要道的辽西走廊,是中原经略东北、连通东北亚的核心枢纽。不同于河西走廊,辽西走廊更像一套立体路网,山海之间河谷纵横、滨海通途更迭,在不同历史时期承担着军政通行、商旅往来、文明传播的重要使命。

如今,人们沿G1京哈高速公路出山海关进入辽宁,这条全长180余公里、宽8至15公里的滨海坦途,是大众认知里狭义的辽西走廊。北依松岭、南临渤海的独特地势,让这里成为天然险隘,清军入关的山海关决战、数次直奉大战、辽沈战役的核心争夺区域,均覆盖这条狭长通道,厚重的历史印记镌刻在山海之间。

但回溯千年历史,完整的辽西走廊,远比人们认知的更加辽阔、多元。

三条内陆古道

战国时期,燕国大将秦开击溃东胡、设立辽西郡,正式开启中原王朝对东北地区的建制经营。彼时的辽西滨海地带未经人工改造,遍布滩涂沼泽,潮起海水漫溢、潮落淤泥难行,根本无法通行车马。古人往返华北与东北地区,只能依托燕山天然河谷开辟山路,由此诞生了三条核心内陆古道,共同构成大凌河廊道,成为先秦至汉唐中原连通东北地区的主力通道。

作为辽西开发最早、沿用最久的古道,卢龙道是古代北疆最负盛名的军政要道。通道自卢龙塞(今喜峰口)出关,沿滦河、大凌河河谷直通辽西平刚(今凌源)、柳城(今朝阳)一带。商周时期,这里已有族群往来交流;战国时期正式辟为官道后,两汉时期沿路修筑城邑、烽燧、障塞,构建起完整的北疆防御体系。汉武帝时期,李广等历任右北平主将,多次自卢龙道出塞戍边、征伐匈奴各部。

东汉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桓,大军受阻于滨海泥泞,在名士田畴指引下,取道久已湮塞的卢龙旧道,奇兵穿山直捣柳城,一举破敌。平定乌桓后,曹军南归,途经碣石,曹操留下“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千古名篇。千百年间,卢龙道见证无数边疆战事,是辽西古道中最具传奇色彩的通道。

无终道则是另一重要通道。古道起于今日天津蓟州区,沿青龙河谷北上,最终汇入大凌河流域。这条商代便已通行的古道,自战国时期燕国经略辽西后持续沿用。

第三条内陆古道为古北道,由北京密云古北口出关,经承德、平泉汇入大凌河廊道。先秦至隋唐时期,这条山路崎岖险峻,主要供边防斥候巡逻使用。直至辽代,王朝以燕京(今北京)为南京、深耕塞外,大规模修整古北道、增设驿馆榷场,使其成为辽南京至中京的核心驿路,也是宋辽使臣往来的核心通道,金元两代持续修缮沿用,通行规模不断扩大。

三条内陆古道均依托燕山河谷与大凌河水系形成平缓通行带,水源充足、便于补给屯驻,完美适配古代行军与族群迁徙需求,最终殊途同归、汇聚辽西腹地,共同构筑了汉唐以前中原连通东北的交通主干。

傍海道崛起

相较于历史悠久的河谷古道,如今家喻户晓的滨海傍海道,经历了漫长的迭代升级才成为交通主流。

傍海道的官方雏形始于秦代,秦始皇修建东部滨海并海道,将辽西碣石(今辽宁绥中姜女石行宫)设为东巡重要节点,秦二世东巡碣石亦取此道,足以证明其在秦代已具备官道规格。但受限于低洼地势,这条道路常年受海潮侵袭,稳定性极差。

西汉后期,渤海西岸大规模海侵,让滨海路段积水泥泞、残破不堪,无法承载大军、辎重通行。东汉时期,沿岸聚落逐步发展,滨海道路极易被大潮、雨季阻断;魏晋南北朝时期政权分立,缺乏统一修缮,傍海道长期时通时断,始终无法承担干线交通功能。

傍海道的彻底崛起,始于辽金时期。契丹、女真政权为打通中原统治中心与东北龙兴之地的联系,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筑堤固岸、平整路面、布设驿站,将碎片化的滨海小径整合为标准化官驿大道。辽代完成基础营建,金代完善全域驿站体系后,傍海道彻底超越三条内陆河谷古道,成为中原进出东北地区的首选通道。这条千年滨海干线绵延至今,如今的京哈公路、京哈铁路、京哈高速公路,均沿袭其古道路线基底。

不只是走廊

梳理千年古道变迁,辽西走廊的交通脉络清晰可辨:以地理地貌划分,可分为大凌河内陆廊道、滨海傍海廊道两大体系;以独立通行干线划分,则包含卢龙道、无终道、古北道、傍海道四条核心主路。四条道路穿山临海、各司其职,随气候环境、王朝更迭、族群格局的变化交替兴盛、动态迭代,构筑起独一无二的关外立体交通网络。

相较于交通功能,辽西走廊更深远的价值,在于数千年从未间断的文明交融与文化传承。这片山海交界地带,恰好处于农耕、游牧、渔猎三大文明的交汇核心,成为东北地域文明发展的源头活水。

从新石器时代红山玉礼器、商周时期东北青铜短剑遗存,到秦汉郡县制扎根辽西;从魏晋鲜卑部族南迁发展,到辽金中原移民北迁、文化北传,数十个族群在此迁徙定居、交流共生,最终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走廊之上流动的,从来不只有兵马商旅,更有礼乐典籍、宗教制度与文明薪火。

商周之际,箕子率族人沿辽西古道东迁,打通东北亚文化传播通道;三燕时期,佛教沿辽西走廊深耕东北,其后开凿的万佛堂石窟成为珍贵实物见证。辽金两代,大量儒家典籍沿走廊向东北传播,北方少数民族主动研习中原文化、推进文化融合;明清时期,朝鲜燕行使臣年年循傍海道往返,《燕行录》翔实记录沿途风物,让中原思想与制度文明持续辐射东北亚。

渤海大学东北亚走廊研究院院长崔向东将辽西走廊定义为“诗书之路”,精准道出其核心特质:不同于以跨境商贸为核心的河西走廊,辽西走廊的千年使命,更多是传递精神文脉、融合多元文明、维系区域一统。

辽西走廊究竟有多少道?论核心干线,是四条千年古道;论全域路网,无数支线小径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正如古籍所言“四通五达之庄,天下莫不辐辏”。

千年风云变幻,古道生生不息。从燕山河谷的千年古道到渤海沿岸的官驿通途,从秦代夯土驰道到如今飞驰的京沈高铁,辽西走廊的道路形态、通行方式不断革新,但连接关内关外、融汇南北文明、连通东北亚的核心使命始终未变。

今天的辽西走廊,早已超越单纯的地理交通概念,成为承载中华民族交融史、东北亚文明交流史的文化地标,在新时代的山海之间,继续续写着互联互通、包容共生的全新篇章。


伸延

中国四大民族走廊包括河西走廊、藏彝走廊、南岭走廊、辽西走廊,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地理载体。

河西走廊地处甘肃河西地带,是中原连通西域的咽喉,融合中原农耕、北方游牧与西域文明,为丝绸之路核心路段,是各族群持续往来迁徙、频繁互动的重要区域。

藏彝走廊位于川滇藏交界的横断山区,依托六大江河纵谷地形,是藏缅语各民族迁徙分化、繁衍生息的核心走廊,民族密集,文化多样性突出。

南岭走廊横跨湘、赣、粤、桂交界,地处长江、珠江流域过渡带,是中原汉人南迁与百越、苗瑶族群交融的核心区域,孕育了丰富的华南民族文化。

辽西走廊衔接华北与东北,为山海狭长通道,兼容农耕、游牧、渔猎文明,是契丹、女真、满族等东北民族南下融入中原的关键战略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