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树
提示
在中国现代学术史上,胡适以一部《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重写了学术的范式。为何这本书仅成“半部”?《胡适留学日记》(手稿原件)何以成为全世界“最贵的手稿”?胡适与友人的交谊里藏着怎样的温热与风骨?
《胡适的背影》从这些并非最耀眼、却十分真切的侧面切入,以“半部哲学史”的迷雾和胡适的“朋友圈”为线索,用细密的考据和温润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更具血肉感的胡适。
半部哲学史的未竟之问
《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自1919年出版后,风靡一时,连梁启超也推许其“有石破天惊的伟论”。蔡元培为之作序时隐有期待,希望胡适“把中古、近古的哲学史接续起来”。然而一年一年过去,卷中、卷下始终不见踪影,终成“半部书”。是胡适太忙,抑或是兴趣转移?本书作者肖伊绯给出了更富学术意味的解答。
肖伊绯细细爬梳了胡适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的日记与手稿,揭示这“半部书”背后,实有一场激烈的自我角力。一方面,胡适为中国哲学史的中古一段准备了大量的史料,却总觉得材料尚未穷尽,不敢轻易下笔;另一方面,他坚持的“疑古”精神逼着他反复推倒自己预设的框架,从禅宗谱系到《水经注》公案,每一次考据的深入都将他的精力牵引开去。肖伊绯特别点出,1930年前后,胡适曾在日记里几度列出哲学史中卷的提纲,又一次次在旁批注“材料不够”“尚须求证”。这种对“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信守,成就了他的学术品格。半部哲学史,看似残缺,实则是一个实证主义者在方法自律面前的极度坦诚。
书中呈现了深度考辨:《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中)》未见公开出版,只有新近发现的、1919年至1920年北大内部出版的讲义本。1930年5月,胡适重返北大,开始进行《中国中古史》的重编,此时其治学理念已发生微妙变化,致力于更为深入的中国思想史的研究了。那未完成的中古哲学史,并非才情不逮,而是他以自己的学术生命,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写下的注脚。
天价日记里的精神底稿
与这“半部书”的克制遥相呼应的,是胡适早年挥洒而成的《胡适留学日记》。2020年,《胡适留学日记》(手稿原件)以1.3915亿元拍卖成交,创下“世界最贵日记”的纪录。
《胡适留学日记》是了解胡适走向新文化运动的思想成长史、近代中国留学生史的重要文献,是呈现中国留学生群体学业、思想、生活、交谊的公开记录,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有着极为重要且特殊的地位。
肖伊绯评述说,这部“天价日记”是一座个人的思想实验室,它的昂贵不仅在于墨迹,更在于它满载着一个青年如何在时代激荡中熬炼出刷新中国文化的方法与气魄。这些分析,使日记的文物价值与思想史意义浑然交汇,也不禁让人恍悟——那部撼动时代的哲学史,其最初的底稿原来写在这些看似散漫的留学札记之中。
君子相交的深度与温度
转向胡适的朋友圈,胡适与画家刘海粟的交情常常被人乐道,但也有人心生疑问:一个是理性实证的新文化导师,一个是激情奔放的艺术先锋,他们的交情真有那么深厚吗?肖伊绯通过梳理两人横跨数十年的通信与互赠诗画,给出了答案:胡、刘之间是浅尝辄止的君子之交。两人精神深处的契合,在于对“自由创造”的共同信念,一个在笔墨丹青中冲锋,一个在语言文字里拓荒。
2013年末,一张胡适与章士钊的合影照片亮相北京某拍卖场,最终以69万元的价格落槌成交。1925年2月,胡适与章士钊在一次宴会上不期而遇,饭后一起合影,留下了这张照片。胡适与章士钊的情谊历经合合分分:20世纪20年代,二人文学理念与学术观念差异巨大,有“白话与文言”之争;新文化运动中,胡适高举白话文学的大旗,章士钊则以《甲寅》为堡垒力主文言,两人笔战激烈,几无退让。
不过,文化观念的对垒,并没有侵蚀二人私谊的根基。
肖伊绯在书中搜考了两人几度意味深长的赠诗。1925年,章士钊在宴席间赠胡适白话诗:“你姓胡,我姓章;你讲甚么新文学,我开口还是我的老腔。你不攻来我不驳,双双并坐各有各的心肠。”胡适当即以一首七言诗作答:“‘但开风气不为师’,龚生此言吾最喜;同是曾开风气人,愿长相亲不相鄙。”肖伊绯据此剖明:他们之间的分,是道义与主张的宣示,不含私怨;他们的合,是人格与雅量的倾慕,不带功利。这种分合,恰是传统士人“和而不同”的遗风,在近代知识分子身上一次清朗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