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黑壤 岁岁不息

辽宁日报 2026年07月03日

姚雪痕

众所周知,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中,有两部以东北地域为创作背景的作品,分别是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和梁晓声的《人世间》。

两部作品,一个记录了额尔古纳河畔的鄂温克游牧部族,一个写的是东北街巷的寻常人世。同一片黑土地,孕育出底色相通的生命韧性,却又各自记录着现代化浪潮席卷而来时,传统生存方式破碎、重构的阵痛。

《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开篇,以年迈女酋长的口吻,铺展开鄂温克族近百年的兴衰迁徙。终年风雪封山,鄂温克人逐驯鹿迁徙,靠狩猎、放牧对抗无边荒芜。简易的撮罗子挡不住刺骨北风,食物匮乏、疫病困扰、猛兽侵袭是常态,可整部书里,你看不到绝望。严寒磨平了鄂温克人的浮躁,锻造出他们隐忍包容、随遇而安的坚韧。这种坚韧,是荒野馈赠的生存本能,如同冻土下蛰伏的草木,虽经风雪摧折,来年依旧抽芽。

《人世间》里的周家三代扎根光字片,低矮拥挤的土坯房,冬天屋里结冰,物质长久匮乏。周秉昆辛苦做工勉强糊口,郑娟青年丧夫,邻里各家各户都背负着生活重担。面对贫穷、病痛、离散与不公,没有人向苦难低头,邻里互相接济,家人彼此守望,哪怕日子捉襟见肘,仍守着骨子里的善良。

一山林、一城市,两种苦寒,却生出同源的生命力量。鄂温克人对抗自然之苦,市井百姓对抗生计之苦。凛冽的气候,让生于这片黑土地上的人天生自带扛住磨难的韧性。

工业化与现代化浪潮滚滚而来,两种安稳的传统生活,同时迎来冲击。

在额尔古纳河畔,现代化撕碎了延续千年的游牧文明。林场开发、矿山开采,驯鹿赖以生存的植被被破坏;政策推进定居工程,鄂温克人离开世代迁徙的山林,住进统一楼房。狩猎被禁止,迁徙不复存在,代代相传的生存技艺、与自然相依的生活方式渐渐消亡。工业发展带来了物质便利,却切断了族群与土地、自然的羁绊。

早年的光字片,邻里不分你我,家家户户敞开门过日子,人情联结紧密。随着城市扩建,熟悉的街巷消失,老邻居四散分离;市场经济到来,金钱、利益冲淡了旧日温情。时光飞速向前,从前安稳缓慢的日子不复存在。老一辈固守传统人情道义,年轻人奔赴大城市追逐新的生活,代际观念剧烈碰撞。现代化改善了物质条件,却稀释了扎根市井的淳朴人情。

黑土地赋予人不屈的韧性,让无论山野还是街巷的人们,都有直面苦难的勇气和力量,可现代化的进程,总要以部分传统生活的消逝作为代价。鄂温克人学着适应定居生活,光字片百姓在时代起落中重新寻找出路,那份根植于黑土地的坚韧,又成为他们接纳变革、重建生活的底气。

茅盾文学奖看重作品对时代、人性、民族生存状态的深度书写,这两部作品都做到了。它们扎根东北大地,一个回望原始自然文明的消逝,一个记录城市平民岁月的变迁,以文字留住苦寒土地独有的精神底色。

时代始终向前,旧的生活终将远去,但这片黑土地所孕育出的坚韧与善良,将永远扎根人心,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