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的伟大工程首次被完整还原

辽宁日报 2026年07月03日

李树林教授(右)在法库叶茂台北山调查燕秦汉长城遗迹。

2000多年前的燕秦汉长城,在辽东大地上究竟是什么模样?一部即将付印的四卷本学术著作给出了颠覆性的答案:它既不是简单的烽火台连线,也不是单一的城墙长垣,而是一套功能齐全、依山就势的复合型“障塞防御大体系”。这项研究的牵头人——通化师范学院教授、燕山大学中国长城文化研究与传播中心特聘研究员李树林,为此已探寻了整整40年。

被误读千年

李树林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案头堆满校对稿,电话响个不停。2013年7月申报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燕秦汉辽东长城田野考古调查研究”,已于2019年顺利通过匿名专家评审并结项。作为项目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四卷本《燕秦汉辽东长城田野考古调查研究》已入选“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眼下正在做付印前的最后冲刺。

前后40年,翻山越岭,伏案考据,李树林只为一个答案。《史记》记载:“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因地形,用险制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汉书》载:“自敦煌至辽东一万一千五百余里。”文献言之凿凿,可这段长城究竟长什么样,如何从理论层面认识它?这正是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要破解的核心难题。

长期以来,人们脑海中熟悉的长城,是高大、连续的明长城墙体。受此思维定式影响,学术界对辽东燕秦汉长城形制的判断一直争论不休。有学者认为它和明长城一样,是连绵的边墙结构;也有观点简单认定,辽东汉代长城不过是简易的“列燧性质的长城”。

经过系统性考古调查,项目用海量田野证据一锤定音:辽东燕秦汉长城既不是烽火台连线,也不是单一城墙长垣,更不是简陋的边境设施,而是一套顺应山川地形、层次丰富、功能齐全的复合型“障塞防御大体系”。

2000多年前华夏先民的这一伟大工程,终于首次被完整还原出真实面目。

三大系统与三种形态

2000年风雨侵蚀,加上自然侵蚀、人为破坏,燕秦汉长城早已失却当年绵亘千里的雄姿。就连清乾隆皇帝在乾隆十七年(1752年)见到遗迹并写下《古长城说》时,也无法确认这就是秦将蒙恬统兵所筑的古长城。

与乾隆的误读如出一辙,自20世纪40年代初考古学家李文信、佟柱臣踏查辽西燕秦汉长城以来,学界长期受困于“没有连续高墙就不算长城”的偏见。这正是辽东早期长城被低估、被误判的根源。

在国家社科基金支持下,李树林的考古调查给出了全新结论:辽东燕秦汉长城并非单一军事墙体,而是由三类遗迹共同组成、协同运转的完整系统。

第一类是军事防御设施。团队已发现烽燧、望台、关隘、障堡、堑壕等636处遗址,它们负责预警、放哨、守隘、御敌。第二类是行政中心城址。分布着郡城、县城、边关贡城等46座大中型古城,是中原王朝管控辽东、派驻官吏、治理地方的核心据点。第三类是配套保障遗址。包括屯田村落、冶铁铸铜作坊、古窑址、古道驿站等400余处遗存,支撑戍边军民生产生活,实现长期驻守、就地发展。三类遗存相互配套,构成了军政一体的边疆长城格局。

同时,调查研究首次清晰总结出辽东长城的三种建造形态,它们与辽东山地、河谷、江河交错的复杂地貌完美适配。

最常见的是“点线式”布局——不靠连续城墙连接,而是依托高山河谷天险,以烽燧、城堡、关隘串联成防线,这是辽东长城的主体形态。其次是线条式长垣布局,在辽西平缓地带修筑连续墙体,强化拦防能力。还有少量线段式短垣布局,在平缓要道、易通行地段修筑断续短墙,补齐防御短板。三种形态灵活搭配,古人“因地设险、用险制塞”的智慧跃然眼前。

2500公里的文明纽带

“你找不到你不去寻找的东西;而你不去构想的东西,你也不会去寻找。”这句英国考古学家的名言在学界广为流传,道出了全面掌握历史遗迹知识的重要性。

在项目成果公布之前,辽宁省曾于2017年发布《辽宁省燕秦汉长城资源调查报告》,公布了2007年至2010年历时3年的调查数据,其中残存战国(燕)长城墙体107.518公里这一数据被多方引用。而李树林依托数十年田野实测,从整体上摸清了辽东燕秦汉长城的布设规律。

考古调查表明,辽东长城严格遵循汉代官方规制,按“五里一燧、十里一障、卅里一堡、百里一城”的标准置塞,同时结合山川地势灵活调整,形成了标准化、模块化、可联动的成熟防御体系。

研究发现,辽东长城有一套十分科学的组合模式。“郡县相守、城障拱卫、烽燧串联、关隘锁要”——既能满足日常行政管辖,又能快速联动御敌。列燧、列障、列城、列隘在漫长边疆线上层层布防、遥相呼应,构成了一张密集有序的边疆守护网。

项目根据考古调查绘制了辽东燕秦汉长城分布图。这条古辽东长城防线由辽西一路向东延伸,穿越长白山区域,范围远超以往认知。

数据显示:“燕北长城”行经河北、内蒙古东南、辽宁、吉林四省区等地,合计总长2500公里(合6012周里)。其中辽东长城段约1740公里,占比70%。秦“辽东外徼”沿用燕“真番障塞”故线走向,由辽阳经沈阳、抚顺至吉林集安终达长白,长约1871公里。汉“复修辽东故塞”之“真番障塞”线等,亦沿用燕秦“辽东故塞”地理走向,长约2031公里。

这一发现有力证实:燕秦汉时期,中原王朝已对辽东实现长期、有效管辖。长城不只是一道军事防线,更是中原文化、冶铁技术、农耕文明向东传播的重要通道,是推动东北迈入铁器时代、促进民族交融的文明纽带。

此次结项成果,跳出了传统长城研究的固化框架,用扎实的田野调查还原历史真相。它不仅破解了辽东长城的形制、布局、走向、功能等千年谜题,厘清了早期障塞长城与晚期墙体长城的本质区别,也为长城文化遗产保护、文旅价值阐释、东北边疆史研究、东北亚文明溯源提供了权威、全新的学术支撑。隐匿在辽东山野之间、被误解千年的早期长城文明,终于重焕历史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