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陵
他总梦见几匹红棕色骡马,驮着拆解开的印刷机、铅字架和油墨纸张,随他们艰苦行军在鄂豫山区。那时候每到一地,他们这些战地记者便迅速将东西从骡马身上卸下,边记录电报员接收的陕北电讯,边备纸、拣字、拼版、校对,连同其他编好的稿件,付印最新一期《七七日报》。
刚把新四军军装和圆筒形军帽脱下时,他鼻子酸了。他在《七七日报》上发表的那些通讯、散文,还有那首诗《我们是新四军》的剪报,也一并上交给组织,一点痕迹不能留。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他们这些非战斗人员和伤病员要先转移出去,《七七日报》也告停刊。
他受命潜回东北,回沈阳老家做地工。他通过关系谋了份差事,成了西装革履的资料课陆课长,负责编辑《物调旬刊》。
辽沈战役结束前,沈阳的解放也在周密筹划中。上级需要了解城内粮食、煤炭、布匹等重要物资的储存、调拨、运输、供应情况,以及物价和行情指数等变动信息,秘密交通员常来他这里获取这类经济情报。
那天,哈尔滨又来人了,陆课长正巧去了印刷厂。物调局有个负责仓库警卫的课长姓路,不知为何忽然来到编辑部,砰砰敲门没人应,便推门而入,抄起写字台上的刊物翻看。这时有人敲门,路课长喊了声“进”,一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走进来,戴着圆圆的黑框平光眼镜,腋下夹着一只黑皮包。
来客打量着他,问:“是陆先生吗?”路课长说:“是我,你哪位?”来客说:“我是来投稿的,邹先生介绍我来找您。”路课长问:“你哪儿的?”来客说:“哦,我是写作爱好者。”路课长说:“我在问你,你是哪儿的?”
窗外警车尖叫而过,路课长腰间的匣子枪皮穗轻轻晃动。来客说他是小学教员,教国语。路课长问他是哪所小学,他刚回答北郊小学,陆课长就进屋了,一见他俩便喊道:“路课长!大驾光临,有何见教?你怎么才来呀老胡?我等你半天了!”
路课长说:“陆课长,我外甥好上了写作,你看咋弄好?”陆课长为他找参考资料,一面同陌生来客交流目光。
路课长走后,来客又说起接头暗语:“我是来投稿的,邹先生介绍我来找您。”
“哪类稿件?诗歌还是书评?”
“诗歌。”
“自由诗还是古体诗?”
“自由诗。”
暗语是前一天由联络员传达给陆课长的。对完后,来客取出一份稿件,盯着他看。
陆课长伸出左手,用弯曲的中指搔着头皮。10岁那年元宵节,他放二踢脚出了事故,左手中指被崩伤,从此不直。屈指动作是去哈尔滨解放区领任务时,与组织上约定好的。暗语对上后,他这里还需出示一独特标记。
1948年初冬,沈阳解放,海潮般的欢呼声、锣鼓声压住了朔风的呼啸。欢迎人群中的陆课长,发现了正与战友并肩缓缓行进的老胡。他们都认出了对方。陆课长向老胡伸出左手的屈指,二人相视一笑。
陆课长又要激动流泪了,为伤痕累累的故乡新生。这我比谁都清楚,因为他就是我的父亲,地工时期的化名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