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上那只紧攥的拳头

辽宁日报 2026年07月01日

本版插画 董昌秋

胡世宗

这是一个令人心灵震撼的真实的故事,是1986年我第二次重走长征路时听闻的。

在大雪山,有一个红军战士,冻僵的遗体被埋在雪里,雪外面露出他的一条手臂,手臂的尽头是一只紧握着的拳头。路过的战友掰开他的手掌,里面握着的是一张党证和一块银圆。党证上写着:“刘如海,中共正式党员,1933年入党。”这块银圆,大约是他要交给组织的最后一笔党费吧!他知道自己已无力走完这艰难的长征路,却希望党和红军能踏上胜利的坦途。

交党费,在和平年代,似乎是一个很普通的举动。而在战争年代,这个看似平凡普通的事情,却变得异常庄重和神圣。

我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瑞金,看到一件文物:一块红布,上面是毛笔蘸墨汁写的“入党誓词”——1931年1月25日,由北田村贺某某本人书写。尽管有不少错别字,却能看出当时发展一个党员所履行手续的严肃性。在那个年月,加入党组织,不仅要比普通群众多挑革命担子,要吃苦在前,处处起到模范带头作用,而且时时存在被砍掉脑壳的危险。

我在学校读书时,曾对革命先烈那些用鲜血和生命写下的撼动人心的诗篇异常着迷。诸如夏明翰的“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吉鸿昌的“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那些慷慨激昂的诗句,今天读来,仍给人们巨大的激励和鼓舞。

长征中,红5军参谋长李屏仁在甘肃永昌战斗中,被敌人的子弹打碎了左胯骨。他牺牲时,留给同他一起寻找大部队的伤员、红5军13师37团政委谢良一本书和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老谢同志:

这是我向同志们的最后告别。

这本《共产党宣言》,是我革命的启蒙。是它,给了我至死不渝的信仰,使我从黑暗走向光明,使我成长为一名坚定的党的战士,光荣的人民的儿子,这是我的骄傲和自豪。7年来,我一直珍藏着它,也不知读了多少遍。现在,我作为唯一的一件神圣的遗物赠交给你了。这是我们之间最伟大的纪念!

我希望你能胜利地走出去。你一定要找到党,找到同志们,请代我向党汇报,向同志们问候!

李屏仁至死没有改变信仰。

17岁的马克思在他的中学毕业论文中说:“如果我们选择了能够为人类谋福利而劳动的职业,我们就不会为它的重负所压倒,因为,我们是在为全人类做出牺牲。那个时候,我们所感到的就不会是一点自私的、可怜的欢乐,我们的幸福属于千万人。”

有了这种信仰,就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战胜一切艰难困苦,无私,自律。

1935年,中央红军主力长征撤离后,苏区陷入白色恐怖。时任江西省苏维埃政府主席、共产党员刘启耀,奉命留守苏区坚持游击斗争。在一次惨烈的突围战斗中,队伍被敌军打散,战友大多牺牲、失联,他孤身一人被困深山,彻底与党组织失去了联系。

彼时,他的身上背负着党组织托付的全部经费——13根沉甸甸的金条,这是苏区剩余革命力量的救命钱,是党组织的全部家底。战乱流离中,无人监督、无人知晓,这笔巨款足以让他变个方式生活。可在刘启耀心中,这是党的重托、是革命的希望,是比生命更珍贵的信仰底线。

为躲避敌人搜捕,守住党的经费,寻找党组织,他隐姓埋名,流落乡间,饿了啃草根、吃树皮,渴了喝山间溪水,寒冬腊月身着破衣烂衫,数次饿晕、冻僵在路边。

在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夜,他无数次面临生死抉择,却始终死死护住贴身藏匿的金条,分毫未动。世人只见他穷困潦倒、卑微乞讨,却不知道这个落魄乞丐的怀里,藏着足以让他富贵一生的重金,更藏着一颗对党绝对赤诚的忠心。

整整三年,他踏遍赣南的山山水水,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辗转找到党组织。当他小心翼翼掏出13根金条,全数上交组织时,所有人都为之震撼。在无人监督、绝境无援的黑暗里,他没有辜负党的托付,用清贫二字,诠释了一个共产党员对党的绝对忠诚。

那只露出雪堆紧攥的手掌,应是所有共产党员宣誓时高举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