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原

预知未来是人类自古就有的梦想，无论中国还是西方。古时人们求助于不同的星占学和占卜方术，希望能够预知未来。在古代世界，人们可能真的相信预知未来是可能的。而且，预知未来和历史上空想社会主义理论中的计划经济思想，其实也是一脉相通的——只要我们知道了全社会全部需求的所有分布情况，就能够据此安排所有的生产，来精确满足全社会的需求。

预知未来在科幻作品中也是一个常见主题，不过，科幻作品通常不会将预知未来想象成一件美好的事情，比较常见的结论是“预知未来必将引发灾难”，比如科幻影片《记忆裂痕》、倪匡的科幻小说《丛林之神》等都是如此。

作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例证，现在人们已经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利用基因检测来预判人的健康状况，这虽然看起来很“科学”，但基本思想和计划经济是类似的，即认为只要我们获得足够多的数据，就可以预知未来。而预知了个人未来的健康状况，必然导致明显的“基因歧视”，所以也面临着各种法律限制。

怎样才能获得足够多的信息，并且分析处理这些信息，始终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随着计算机的出现，预知未来的古老梦想又一次被激活。当时美国的一伙科技精英，做了一场疯狂的尝试，他们试图利用当时已经出现的IBM计算机，通过模拟人类社会的运行和发展，达到预知未来、操控未来的目的。

1959年，这伙人成立了“动模公司”（The Simulmatics Corporation）。“动模”是由“模拟”（simulation）和“自动”（automatic）合并成的新词。公司鼓吹这样一个神话：他们可以用计算机实现人类行为的自动模拟，这样就可以预知未来，进而操控未来。公司对媒体陈述的理念是：“如果能从足够多的人那里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并输入机器，那么总有一天，一切都或许是可预测的。”公司宣称他们已经为此发明了神秘的机器“人机”（People Machine）——实际上就是当时的IBM计算机加上他们开发的程序，公司宣称这是“社会科学的原子弹”。

当时的IBM计算机还是庞然大物，1962年《纽约时报》为与动模公司合作而订购的IBM-1401计算机就重达4吨。而那时计算机的存储及计算能力，与今天的个人电脑相比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只是那么微小的能力，就已经点燃了动模公司的巨大野心。

动模公司所用的主要“算法”，后来常被称为“FORTRAN语言”，大量采用“如果/那么”（IF/THEN）语句。动模公司相信，依靠他们获得的数据和算法语言，可以解决人世间一切问题，从商品选购到总统选举，甚至可以在越南战争中征服越南的人心。

1961年1月的《哈泼斯》杂志上，出现了一篇耸人听闻的报道，说动模公司发明了名为“人机”的绝密计算机，并用它帮助肯尼迪赢得了大选。报道再次宣称“这就是社会科学领域的原子弹”。这篇报道的作者是“自由撰稿人”，其实是动模公司的宣发人员，这几乎就像现在公司炒作时提供给媒体的“通稿”了。

模拟人类行为，预知社会发展，至少到目前为止仍是一件虚妄之事。

虽然现在还有所谓的“未来学”，但所做的预言，在“未来”到来之前，仍是无法验证的。如果到时候被证伪，则只能用“研究水平不够”之类的托辞去搪塞。所以动模公司全盛时期所承接的项目，通常都无法获得预期结果，导致公司很快面临困境。

动模公司晚期在越南的业务，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公司陷入困境之后，在美国的业务大幅萎缩，公司铤而走险，投入美国军方的怀抱。1967年，在越南的西贡开设了公司最后一个办事处。这一年，在越南的美国军方项目提供了动模公司年度总收入的70%，公司因此赚到了“比开张后任何一年都要多的钱”。但是，公司给出的“肯定能在接下来的6个月内赢得战争”之类的预测，听起来振奋人心，结果众所周知，仍是虚妄。公司的心理战项目也全无成效。

至于动模公司帮助肯尼迪成功当选总统之说，虽然一度广为传播，却难以为继。如果肯尼迪真的是靠动模公司神秘的“人机”而胜选，那么这是不是民意所归呢？难道民意是可以被操纵的吗？这听上去和“选举舞弊”非常接近。

动模公司于1970年宣告破产，但它留下的理念——采集大数据/用算法模拟人类行为/预知未来——此后仍然活在许多人的心里。

既然预知未来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那么动模公司只是这个古老梦想的一次新工具尝试而已。动模公司的尝试虽然失败，但今天人类已经拥有了能力超过当年的计算机无数倍的人工智能和互联网，会不会有人来做新的尝试呢？

事实上，这样的尝试络绎不绝，一个典型例子就是剑桥分析。2016年，世界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英国公投脱欧，另一件是特朗普首次当选美国总统，背后居然都有剑桥分析暗黑的身影。这家小公司虽然只存在了5年，但非法获取了超过5000万人的公众个人数据，并以此为班农等政客实施心理战，手法极为卑劣。事情败露后，剑桥分析宣告破产，Facebook则因向剑桥分析泄露用户数据被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处以50亿美元罚款。

和当年动模公司不同的是，如今剑桥分析之类的“咨询公司”“数据公司”都不再以“预知未来”作为号召。因为以此为号召就必然要作出预测，而任何预测都会面临实际检验，当年动模公司就是因此而败。剑桥分析将业务放在窃取公众个人数据，利用这些大数据操纵观点、引导关注、买卖信息、分化选民、分裂社会。这些行为在一些西方学者看来就是“破坏民主”，动模公司的“人机”就是“让人类在21世纪初陷入困境的机器的最早版本”，而动模公司就是“马克·扎克伯格……埃隆·马斯克仙逝已久的白胡子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