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梅
春末夏初,辽东已有暑意。但去岫岩那天,天阴着,那暑意便只是薄薄的一层,并不恼人。车子在丹锡高速上跑,两旁山丘连绵,新绿一片。山坳里偶尔闪过几户农家,梨花开得繁盛,压着院墙。
车子从岫岩出口进入县城,穿过林立的高楼,马路两侧的玉器店不时映入眼帘。《尔雅·释器》中记载:“东方之美者,有医无(巫)闾之珣玗琪焉。”这里所说的“珣玗琪”,便是被称为四大名玉之一的岫岩玉了。
在辽宁的版图上,岫岩隶属于鞍山,是一座藏于群山之中安静的辽东小城。雨桐玉文化博物馆就坐落在岫岩满族自治县经济开发区内,占地4万余平方米。远远看去,古朴典雅,并没有过于张扬的外表,却内藏乾坤。
博物馆是佟少强先生历时四年打造而成的,2019年正式开馆。这是一位民间收藏家对中华玉文化的发掘传承,亦是一次厚重的致敬。
步入博物馆大厅,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华美,而是宁静。这种宁静是玉石特有的温润、内敛,它带着一种沉淀了千万年的耐心。馆内由“玉出东方”“开创先河”“见证文明”“金缕玉衣”“乾隆爱玉”“圣地岫岩”“万里长城”“民族团结”8个篇章串起,犹如一条时间的河流,从8000多年前缓缓流淌到今天。
我在“玉出东方”展柜前久久驻足。那些兴隆洼文化和红山文化的玉器,形制古朴,让人仿佛置身于远古时期,感受着祖先的智慧与文化。那小小的玉玦、简素的匕形器,如果是在别处,或许会被误以为是寻常的石头,但在这里,我们知道,它们正是被学界认为是“中国八千年玉文化史上的第一块奠基石”。有考古专家曾言,岫岩玉的开发利用,比和田玉还要早6000年以上。6000多年的光阴,当和田玉还在昆仑山深处沉睡,岫岩玉已经被先民们温柔地握在手中,或磨成器,或佩于身,或制成金缕玉衣,葬入黄土,陪伴灵魂。1983年在海城小孤山仙人洞人类洞穴遗址中,出土了距今1.2万年以前的3件岫岩透闪石玉砍斫器,为迄今人类最早制作使用的玉制品。
国人常说,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而玉文化却绵延了八千年。在这漫长的文明史中,岫岩玉从未缺席。《中国文物鉴赏·玉器卷》载:“几千年来,我国人民使用岫岩玉,从没有间断过,最具代表的辽西出土新石器时期红山文化玉器用料全部为岫岩玉。从商周、春秋、战国到西汉,一直到今天”。那些精美的玉器,不仅仅是器物,更是整个民族审美的基因,是写在骨子里的温良。
一路观赏一路赞叹。而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给视觉上带来震撼的,是最后展厅里的那件庞然大物——“玉雕万里长城”。一块重达118吨的岫岩花玉原石,被雕琢成蜿蜒起伏的万里长城。山海关的雄伟、居庸关的险峻、嘉峪关的孤傲,都在大师们的刻刀雕琢下栩栩如生。
这是国家级玉雕大师孙立国带领35位工匠,用时14个月,一刀一刀地在原石上“创作”出来的。我们无法想象,坚硬的玉石在工匠手中如何化为柔软的符号,但我们可以真切地看到,那些垛口,那些城砖之间的缝隙里,仿佛积淀着千百年来古长城的烟尘。古人说玉有九德,我却觉得,这块石头的骨相里,住着一座城。
同行的一位作家感慨道:“这不仅是一件玉雕作品,更是一座精神丰碑。”这句话说到了每一个人的心坎上。玉是石,是坚硬的,它代表了一种不朽的精神;长城是民族魂,是坚韧的,它代表着一种永恒的守护。当温润的玉遇上坚毅的城,就已经超越了材质本身,成为中华民族工匠精神与文化自信的象征。央视《探索·发现》栏目曾全程记录玉雕万里长城的诞生。这不仅是技艺的传奇,工匠的精神,更是时代的壮举。
除了玉雕长城,馆中还有重达12吨的“乾隆皇帝与满汉全席”玉雕,满族文化与玉雕技艺在作品中巧妙融合。而那巨型花玉原石形成的天然C形玉龙和“马首”图案,令人见证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当自然的灵秀与人类的匠心交相辉映时,一切便都是最美的安排,最震撼人心的巨制。
离开雨桐玉文化博物馆时,阳光已穿透云层,明媚地洒在大地上。回望这座建筑,它静静地矗立在辽东大地上,守护着一万年的记忆。
岫玉的美,不在价格的贵贱,而在于历史的厚重。它曾是新石器时代先民沟通天地的灵物,是红山文化里那神秘玉猪龙的魂魄,是汉室贵族祈求永生的金缕玉衣,也是今天艺术家笔下的鸿篇巨制。
这温润的东方之美,8000年前如此,今天依然风骨卓然。一万两千年前的那把砍斫器,与八千年的玉魂,就像那万里长城,玉为骨,城为魂,历经风霜,永远屹立,守护着炎黄子孙内心深处那一方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