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人脚下的球

辽宁日报 2026年06月05日

津子围

东北的足球,从来不是绿茵场上的专利。它藏在马蹄印里,冻在冰层中,也滚在街巷的尘土里。这东西跟输赢关系不大,更多是关于怎么在一块硬地上活出点热气来。

早年间,东北没“足球”这词儿。渤海国那会儿,靺鞨人跟唐朝学来了击鞠,其实就是马球。公元822年,渤海使者王文矩带球队去日本,跟人家踢了一场。日本嵯峨天皇看了挺高兴,还写了首诗。那时候的球,是在马背上玩的,上自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说白了就是强身健体呗。

到了辽代,击鞠就更盛行了。辽兴宗耶律宗是个球迷,甚至在他爹刚死不久就偷偷打球,被史官骂了一顿,说他不懂孝道。可见那时候的人有多爱这口。东京辽阳府那地方,契丹贵族一度不许渤海人打球,大臣肖孝忠劝说:“这附近没地方打猎,不打球怎么练兵?”皇帝听了,这才解了禁。那时候的高手,像肖撒八、耶律塔不也,骑马射门,球杖不离身,马跑得像闪电,球稳得像黏在杖上。

金朝的女真人接着玩儿。金兀术的儿子完颜亨,球技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他不管骑什么样的破马,都能把球控得死死的,甚至能在飞奔的马背上弯腰捡起草地上的球杖。那时候的比赛有球门,有规则,赢了有赏。赶上端午节、重阳节,君臣一起玩,老百姓围着看。有个叫石抹元的书生也爱踢球,有一次踢球时摔下马,想到自己没有兄弟,万一摔死了没人养老,于是发誓再也不踢了。这事儿传下来,多半是因为他那带着可笑又认真的劲儿。

到了清朝,东北人把球搬到了冰上。天命十年正月初二,努尔哈赤带着大伙儿去太子河,在冰上踢球,叫“踢行头”。脚踩冰鞋,抢一个皮球或者铁球,几十个人一拥而上,谁抢到了就算谁赢。赢了的有赏,摔倒了大家就笑。老百姓穷,玩不起皮球,就拿个石球或者铁疙瘩在冰上踢,一脚下去,既好玩,又能暖和身子。

大书上记的大多是皇帝和将军,老百姓怎么踢球,还得看地方史的记载。

辽代辽阳城外,有个卖柴的叫阿力,脑子慢,手脚笨。看别人踢藤条球,他也去凑热闹。人家把球踢到他脚边,他一脚下去,球没动,草鞋倒飞了,正好扣在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儿脸上,弄得人家一脸泥。老头儿骂他:“你这憨货,是踢球还是踢鞋?”阿力红着脸嘟囔:“我明明踢的是球,谁知道它不跟我走,鞋倒先飞了。”大伙儿笑得不行。

金代松花江边有个书生,看村里人踢球有意思,他也去凑热闹。穿着长衫布鞋,笨手笨脚,刚抬脚就摔了个狗啃泥,长衫破了,脸也脏了。爬起来还不承认自己不行,非说是球太滑。结果拿书本去拍球上的土,书又掉地上,被球碾得全是泥。乡亲们笑他:“书生踢球,不如说书。”

清代沈阳,有个货郎爱占小便宜。冬天冰上踢球,谁输了谁请吃黏豆包。他想赢,就偷偷把沉甸甸的石球换成了轻飘飘的木球。结果脚下一滑,木球没撞着对方的球,反倒弹回来砸了自己的脚背,疼得他在冰上连滚带爬,差点掉进冰窟窿。大伙儿笑他:“这球有反骨,专坑自己人。”

这些趣事没啥大道理,就是那时候人的真实样子。球踢得好不好不重要,乐和就行。

再往后,有了现代足球。1921年,爱国报人傅立鱼在大连中华青年会里,拉起了一支中国人自己的球队,叫“中青队”。这算是东北第一支现代意义上的民间足球队。

队里37个人,一半是学生,剩下的是店员、小老板。没场地,没装备,更没钱。为了凑够人,领队阎承宽把太古洋行的账房先生蔡寿山也给拉来了。蔡寿山平时只会打算盘,哪会踢球?第一次训练,球飞过来,他吓得直躲,一个球也没接住。队友笑他:“守球门还不如守账本。”蔡寿山脾气倔,每天训练完后就独自对着墙练接球,后来还真成了主力门将,这就是“账房先生变门神”的真事儿。

没鞋穿,队员们就把废旧轮胎剪成鞋底,用麻绳绑在布鞋上。这种“轮胎球鞋”看着寒酸,但在坑洼的场地上特别防滑。没球踢,就用藤条编个球,外面包破布,塞满棉花。球踢起来一蹦一跳,也不耽误大伙儿跑得满头大汗。

1923年,中青队去参加比赛,由于紧张,前锋李永新一脚把球踢向了自家球门,幸亏蔡寿山扑救及时。下场后,李永新脸红得像猴屁股,队友们没骂他,反而打趣:“你这是给自家送礼啊?”

那时候踢球,不光是为了赢,更是为了口气。洋人看不起中国人,中青队就偏要赢。上世纪20年代中期,英国太古轮船队来挑战,赛前嘲笑中国队员穿的是破鞋。比赛那天,穿着“轮胎球鞋”的中青队员在场上跑得飞快,洋人穿着专业球鞋在泥地里直打滑。最后中青队6∶1大胜。这场球踢完,大连街上没人再敢小瞧中国脚。

到了1946年,当时的足球名将夏树福将沈阳和大连的好手们召集到一起,组建了“东北风”足球队。队里没大款,全是老百姓:店员、工人、街头踢野球的。

建队时穷得叮当响。队服是大家凑钱买布,自己动手缝的。有的人手艺糙,把领口缝反了,把袖口缝死了,穿上还得扯开。鞋还是那个“轮胎球鞋”。训练没场地,就去沈阳医科大学操场。大门关着,他们就翻墙进去。校工来赶,他们就嘻嘻哈哈地跑,等校工走了再翻回来。

练球也没个正形。用石头当标志盘,树枝画场地。有一次郭鸿宾射门太猛,球飞进菜地,砸烂了老乡两颗白菜。大伙儿赶紧去赔礼,又是摘菜又是道歉。那个老乡后来反倒成了球队的义务看门大爷,天天给他们送水。

1947年,“东北风”去天津踢球,对手是英国军舰黑天鹅队。赛前下大雨,英国人想耍赖,倒了几桶汽油把场地烧干。咱的队员们没怕,知道自己的鞋防滑,就故意放慢节奏,把球传来传去,让穿着皮鞋的英国人在湿地上摔跟头。队员王政文进了一球,还去扶摔倒的英国球员,逗得全场大笑。最后“东北风”6∶0赢了。

那时候出去比赛是真穷。赵元一最爱吃黏豆包,每次比赛前都得揣两个。有一回不小心掉到地上,他心疼得直跺脚。后来只要他上场,队友就给他带黏豆包。他吃了就进球,豆包成了“吉祥物”。

“东北风”前后组建三次,散伙三次。没钱,大家就散了回家干活儿。可只要夏树福一招呼,大家又把活儿一扔,重新聚起来。路费不够,就走着去,搭顺风车去。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晚上睡破庙。一路上有说有笑,没人觉得苦。

这就是东北的足球。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雅的运动,它就是这片黑土地上的人们,在艰难日子里的一口热气,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从马背上的击鞠,到冰上的“踢行头”,再到穿着轮胎鞋赢洋人,这股劲儿一直都在。

国内职业联赛兴起那些年,我曾经是铁杆球迷,在《球报》上开过专栏,光球评就写了几十篇。后来觉得伤了、烦了、乏了,就不再关注足球。这回“东北超”来了,令我精神一振。

好啊,足球又回到了民间,总算找回了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