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和他的同路人

辽宁日报 2026年05月31日

尤鉴

沈从文先生是著名文学家,亦是物质文化史家。在他的后半生中,成就最大也令他倍感艰辛的便是中国古代服饰与物质史研究事业。1953年午门下的一次邂逅,开启了沈从文与助手王㐨、王亚蓉“三人小组”筚路蓝缕的服饰研究与纺织考古之路。

1953年夏天,故宫午门。年已半百的沈从文穿着白衬衫,在历史博物馆的西朝房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讲解唐宋的铜镜。年轻人听得入了迷,两人约好第二天再来。就这样,一连一个星期,沈从文陪着这名从朝鲜前线回来的志愿军战士,把西朝房的展品看了个遍。直到分别那天,年轻人才壮着胆子问这位博学的“讲解员”尊姓大名。对方回答:沈从文。

这个年轻人叫王㐨,那年23岁。40多年后,王㐨讲述起这段往事时,一切仍历历在目。他说自己“吃了一大惊”——他在上海时读过沈从文的作品,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却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位慈祥的老先生和那个享誉世界的沈从文对应起来。就这样,一个老作家,一个对文物尚一窍不通的年轻人,在午门的展厅里,因为一面面铜镜,结下了一段长达数十年的学术因缘。后来,学美术出身的王亚蓉也加入进来。“三人小组”成就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和纺织考古的开拓事业。

张倩仪的新著《锦衾薄:沈从文与王㐨、王亚蓉的服饰故事》(以下简称《锦衾薄》),就从这个令人动容的起点写起。说到写沈从文后半生的书,读者最先想到的往往是张新颖的《沈从文的后半生(1948-1988)》。不同于张新颖沈从文研究资深学者的身份,张倩仪并非沈从文研究的学院派学者,而是一名历史学博士出身的资深出版人。正是因为《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出版工作,她与沈从文、王㐨、王亚蓉结下不解之缘。她保存了采访王㐨的珍贵录音,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这种基于出版工作建立的关系,赋予了她一种独特的身份——她既是这段学术史的追溯者,也是近距离观察者,甚至可以说是参与者。

如果说张新颖是在书斋中完成了一次严谨的精神传记重构,那么张倩仪则带着更多的“在场感”进入叙事。她的文字有温度、有细节、有人物的呼吸和表情。这种差异,折射的是两本书完全不同的定位。张新颖写的是沈从文这“一个人”,以个人的后半生为经线,探讨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张倩仪写的则是沈从文、王㐨、王亚蓉这“三个人”,以一门学问的薪火相传为纬线,讲述服饰研究如何从一个人的痴迷,变成两个人的接力,再变成三代人的事业。而《锦衾薄》最打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写出了“多人”的意义。

在过往关于沈从文后半生的叙事中,王㐨和王亚蓉往往是作为“助手”一笔带过的。我们知道有这两个人,但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沈从文做了什么,自己的人生又因此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张倩仪用大量篇幅填补了这个空白。自午门偶遇之后,王㐨便与沈从文保持着联系。真正让他大显身手的,是1972年发掘马王堆汉墓——那座惊世古墓出土了仅重49克的素纱襌衣,成为中国纺织考古的里程碑。此后,江陵马山楚墓、法门寺唐塔地宫……王㐨跟随沈从文,从门外汉成长为纺织考古学科的开创者,最终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中国考古史的丰碑上——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故宫午门一次偶然的参观。

王亚蓉原本是一名玩具设计师,因为偶然结识沈从文,便主动提出帮助画图。从此,这个学过美术的姑娘踏上了纺织考古之路,最终成为中国“绝学”学科的带头人。正如书中那句精辟的概括:如果没有那次午门邂逅,王㐨不会成为中国纺织考古学科的开创者,王亚蓉也不会以“绝学”学科带头人的名声闻于天下。是热忱和奉献,让三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张倩仪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把王㐨和王亚蓉写成沈从文的“背景板”,而是把他们作为独立的、完整的人来写。他们有各自的性格、各自的挣扎、各自的人生选择。张倩仪在后记中写道:“其间命运的磋磨、苦难的经历、精神的苦闷犹如布满密刺的荆棘,刺痛人心,但璀璨的成就、美好的品德与温暖的瞬间,又像荆棘上开出繁茂的花,美不胜收。”荆棘与花——这大概是理解《锦衾薄》这本书最准确的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