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涛
千百年来,人们习惯于接受那个“谪仙人”的标签:他骋风饮露、邀月怜星、红尘滚滚、渡尽劫波。金文京的《李白:漂泊天涯与愁心寄月》剥开层层浪漫想象,解谜李白生平。书中那些大胆而富有洞见的推测,虽未必每一条皆为定谳,却足以令人耳目一新。
乡关何处?谪居条支窜于碎叶
李白的出生地是学术史上的一桩公案。李阳冰《草堂集序》说李白祖上“中叶非罪,谪居条支,易姓与名”,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则称:“隋末多难,一房被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新唐书·地理志》安西都护府下辖条支都督府和碎叶镇,李白曾在送别友人的诗中感叹“乡关渺安西,流浪将何之”。
条支都督府位于今天的阿富汗加兹尼,近开伯尔山口,是出入印度的孔道,碎叶镇位于吉尔吉斯斯坦的托克马克,是唐代丝路重镇。两者均在玄奘的取经路上。安西都护府羁縻条支,对碎叶则长期实控,其镇立于679年,弃于719年。因此可以合理推测,李家在碎叶立镇后从条支搬来——701年李白即出生于此——又在唐朝弃置碎叶前迁居四川绵州。
条支和碎叶都是商路重镇,后者尤其是粟特商人的重要据点。李家大概也以经商为生计,陈寅恪说,“(李白)其父之所以名客者,殆由西域之人其名字不通于华夏,因以胡客呼之,遂取以为名。”杜甫在夔州时有诗,“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可见唐代确有胡商出入四川。
家中有矿?千金散尽还复来
李白花马金裘换美酒的事,估计干了不少,其《上安州裴长史书》说,“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李家到底经营何等产业,能供他如此使酒负气有钱任性?麦朝枢认为李家迁居的绵州是有名盐铁产地,推测李家经营冶铁业,郭沫若受此启发,据李白《万愤词投魏郎中》“兄九江兮弟三峡”的诗句,认定李白的兄弟在长江沿线经营着商业网路。
金文京拈出《秋浦歌》第十四首,“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认为赧郎是指脸被炉火映红的矿冶工匠,据以推测李家确实经营矿冶产业。李白涉及矿冶的诗还有很多,诸如“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提携采铜客,结荷水边沐”,甚至安史之乱发生后,李白替御史中丞宋若思上书,在提议朝廷迁都金陵的表章中还鼓呼当地“银坑铁冶,连绵相属,铲铜陵为金穴”……为何句句不离矿?《秋浦歌》所描述的,是否正是当时工人生产冶炼的场景?
传统解读倾向于将这些描述解释为修道炼丹,但修道炼丹极少如此实写矿冶之事,如曾长期学道的李贺在诗中写道:“平生论兵轻白起,端欲采芝追甪里”“烧丹未得不死药,拿舟海上寻神仙”。此等采药寻仙与李白的采矿冶炼分际判然。
据传世诗文,李白曾长期徘徊居留于秋浦南陵宣城当涂一带,其墓就在当涂县。秋浦今属安徽池州贵池区,据《贵池县志》,当地矿产有金银铁锰铜铅锌钨锡等,采矿业历史悠久,已绵延2000余年。
李白出身于矿冶家族的推断如果成立,不仅“千金散尽还复来”能得到合理解释,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重新看待李白与道教的纠葛:矿冶往往与道教炼丹术共用同一资源空间,甚至共享同一套话语体系。李白反复出入皖南矿区,很可能并非单纯的“求仙访道”,而有更为务实的经济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