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杨竞

5月12日上午9时，沈阳，海漫智慧养老中心。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地砖上铺开一层温柔的暖意，投影幕布亮起来了。三排桌子、六排椅子，50多名视障老人围坐在桌子旁，果盘里放着瓜子、花生，不像是在看电影，倒像是在开新春茶话会，很多人背对着投影幕布，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们在“看”电影，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耳朵。

电影里的对话，可以听见。但场景的转换、人物的动作、表情的微妙变化……这些依赖视觉的信息，视障人怎么“看”？

“现在所播放的电影为《建党伟业》。影片讲述的是从1911年辛亥革命到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0年间的历史故事……”辽宁大学广播影视学院的学生志愿者李为，坐在电脑前，眼睛紧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声音低沉，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流过老人们寂静的世界。

老人们竖起耳朵，前倾着身子，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打盹。76岁的王者梅坐在第二排中间，头微微向上仰起，像在仰望什么看不见的星空。幕布上的画面她看不见，但李为的声音，一字一句落进她耳朵里。枪声、脚步声、喘息声交叠，李为语速加快。王者梅的手不自觉地按住凳子，很紧张。她全程没有侧过脸，甚至舍不得眨一下那看不见的眼睛。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她脑海里那片黑暗中亮起的火花。

“我们的讲述，不是简单地配合电影画面，更要设身处地想：这句话，视障人能‘看见’吗？”李为说。

他给记者讲了一个故事。大一那年，他第一次写电影解说稿，写到一条狗，随手敲下：“这是一只白色的狗。”指导老师看了，问了一句：“你说的‘白色’，视障朋友能理解吗？”他愣住了，是啊，对于从没见过白色的人来说，“白”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真正的无障碍解说，不是把画面“翻译”成语言，而是把视觉的世界，变成可以感知的世界。

为了让视障人更深刻地领会《建党伟业》中那段筚路蓝缕的峥嵘岁月，李为和同学李国鑫查阅了大量背景资料，在旁白中适时插入历史脉络和人物介绍。这部电影，他们翻来覆去看了5遍，写了整整32页解说词。

电影播放完时，阳光依然很好。

老人们被工作人员搀扶着，慢慢往自己住的方向去。走廊里，有的人还在讨论剧情，有的哼起了电影里的《国际歌》。

看不见光的人，依然可以“看见”故事。因为故事的入口，从来不只是眼睛——还有耳朵，还有心。

此次活动，是省图书馆“心目影院”服务的一个缩影。“自2024年2月起，每个月都走进海漫智慧养老中心为盲人读者播放电影。播放电影不是盲目的，而是以‘点播’菜单方式，盲人读者喜欢‘看’什么电影，就送什么电影。除了购买由官方制作的无障碍电影资源外，还请志愿者来到现场讲电影，全程提供专业口述影像服务。”省图书馆阅读推广服务中心副主任芦艺说。

早在2010年国际助残日，省图就开展“感受生命中的第一次”大型无障碍观影活动，16年来，曾邀请家宇、虹桥等20多名专业播音员走进沈阳盲校、电影院、社区、基层图书馆，让视障孩子和大人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都可以“看到”电影。

省图书馆馆长郑直说，在很多人看来，“听”电影或许只是一种娱乐。但在他的眼里，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娱乐本身。“其实，我们是在为视障群体铺就一条通往广阔世界的‘文化盲道’。”

这条盲道，看不见，却听得见。它是由一句句温暖的解说、一个个被精确描述的动作、一种种被用心传递的情感铺成的。它不通向某个具体的电影院，而是通向一个更平等、更开阔、更有人情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