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执(左)、班宇与东大学子坦诚对谈,共同解析《森中有林》深植于东北之上的叙事根基。
本报记者 吴丹 文并摄
核心提示
“站在记忆无比扎实的地方,我更有底气和自信。”5月14日,电影《森中有林》“回家唠嗑”校园路演在东北大学进行,导演郑执深情表白家乡。
《森中有林》定档5月23日全国公映,这是该电影路演活动首次走进“象牙塔”,郑执邀请挚友班宇同台对话。两人均出生于沈阳,是评论界公认的“东北文艺复兴三杰”代表人物。面对台下一张张青春面孔,他们围绕故乡、文学与命运展开深入交流。现场没有热闹的路演阵仗,更像是一次精神回望——既回溯过往的创作与人生轨迹,也向更年轻的一代敞开心扉。
“乡愁是一面南墙”
电影《森中有林》改编自郑执的同名小说,也是他首次跨界执导的大银幕作品。一桩悬案,牵扯出两家三代人跨越数十年的爱恨纠葛与命运羁绊。故事扎根东北语境,以下岗狱警廉加海与旧爱王秀义的重逢为线索,将黑土地的粗粝、深沉质感展现得淋漓尽致。悬疑犯罪和人性故事的叠加,于和伟、高圆圆等一众演技派的精湛发挥,让该片在不久前斩获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两个重要奖项。影片在沈阳取景拍摄,倒骑驴、锅炉房、亚明市场……这些带着时光印记的场景,熟悉而温暖。
郑执说,他从未把这些东西作为符号刻意植入,“倒骑驴在东北的日常性就像出租车一样,没人会问为什么小说里写出租车。读剧本时高圆圆问倒骑驴是什么,我才知道原来外地人是不了解这个我们习以为常的交通工具的。”他将乡愁比作一面南墙,是碰撞出来的,“没撞到它之前,你总以为全世界都和自己家乡一个样;直到走出去撞上了,从对方的陌生与隔阂里反弹回来才突然明白什么是乡愁。”
倒骑驴出现在一场情感戏中:廉加海骑着它,王秀义坐在车上,带着几分骄傲又不肯完全显露的模样。
万顺啤酒屋的分量更重,出现次数更多。班宇清楚地记得2020年有一回郑执回沈阳,酒局进入第二场时,带他去了这里,“进门时我已经半醉了,他却像打了兴奋剂似的,一直在介绍,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对这里的感情:对桌椅摆放、菜单细节的烂熟于心。”班宇料定,这个地方不会只出现在郑执的小说里。果然,它成为电影《森中有林》的重要场景。
“每个人身上都有浓情重义”
为筹备电影勘景,郑执在沈阳转了一个多月,发现这座城市的面貌远比他想象中丰富,“有7/10的地方是我没有见过的。”对他而言,那些藏在街巷里的生活质感和人情温度从未消散。这种从城市深处生长出来的熟悉感,不需要刻意去复刻场景,就流淌进人物的骨血里,让所有关于故乡的讲述都有了落脚的地方。
郑执曾用“浓情、重义、乐观、坚韧”8个字概括东北人的精神内核。在《森中有林》里,这些品质并非通过直白宣讲呈现,而是借由人物的行动自然流露。班宇特别提到乔杉饰演的卫峰:“他是情义最坚定执着的承载者,秉持着‘你在我最难时帮过我,待你有求于我,我必倾力相报’的信念。”郑执认同卫峰是整个故事里价值观最简单也最“盲目”的人,对情义有一种极致的坚守。他认为,东北人的情义往往带着鲜明的个体色彩,范德彪就是个典型例子:哪怕事情已经超出能力范围,只要答应了对方,就会硬着头皮去做。这种带着点“死撑”的举动,其实是包裹在东北人特有情义观里的常见状态。“浓情重义”是电影中东北人的共同底色,却在不同角色身上呈现出各异的坚守姿态。
“只要往前,就有希望”
班宇曾担任电视剧《漫长的季节》的文学策划,剧中那句“向前走,别回头”击中无数观众的心。在《森中有林》里,廉加海也有类似的台词:“只要往前,就有希望。”这不是巧合,而是一种相近的命运观。
现场,班宇引用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剧本《雅克和他的主人》中的一句名言:“我来告诉你人类最大的秘密:无论你朝哪个方向走,都是向前。”他说,“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尽管剧本里有不同的情境设定,但对我而言,它的核心是‘别停滞’: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在向前走;而向前,就会有新的希望,新的故事。”
郑执即将出版的新书里有这样一个情节:一个下乡插队的女孩即将返城,在山里迷了路,遇到一位算命先生,对方给她看过手相后说:“只要从这里出发,八方都是路。”他解释道:“这确实是人类共通的感受,人有时会陷入迷茫,这种时刻,往任何一个方向踏出一步,都是在向前走。”这或许是两位擅长东北叙事的作者对当下年轻人最直接的鼓励——在前路未知的境地里,“向前”不是抵达某个预定目标的保证,而是对停滞和虚无的拒绝。
“今天的东北文学为何能在如此广泛的范围内引发当代年轻人的共鸣?我们没有经历过长辈的那些伤痛时刻,为何仍对这些故事感同身受?”东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学生王圣然的提问代表了很多学子的心声。
班宇的回答触及了创作的初衷,“其实我们创作时从未想过要刻意讨好谁,也没预料过会引发多大反响。关键在于,我们是否都在传递一种命运感——或许承载命运的具体事件不同,但在每代人身上,都像正弦波一样存在着相似的起伏。或许正是这种跨越时空的呼应,才让那声‘共鸣的响指’轻轻响起。”
“我莫名有些感动,你能有如此深切的感触,恰恰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郑执从代际共情的角度补充道,“每一代人都有各自的坎要跨。我时常假想:如果我是个00后,当下面临毕业会不会陷入择业的迷茫?文艺作品的共通之处,正在于能达成精神力量的共鸣。此刻,我看到年轻的生命如此蓬勃,汇成了这片充满生机的森林。而有时,迷茫、纠结、破碎与愚蠢,也是一种鲜活的生命状态。”
“有人把你种在这片土地上了。”读过原著小说的人,对这句话记忆深刻。对话接近尾声时,郑执的发言呼应了这句话的内涵,他认为:“一个地域的人、文化或事物的影响力,来自两部分:一部分是留守的人,另一部分是走出去的人。正因为一些人走了出去,才让更多人得以了解这片土地。”
这是东北文学创作者对年轻人的寄语。一片森林的意义,从来不在于每一棵树都站在原地,而在于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片呼吸的、生长的、不断向外延伸的生态。电影即将公映,这场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温情对话,像是“写给沈阳的情书”的公开朗读。收信人不只是生活在此乡的人,更是那些走向彼岸但永远与故土保持脐带联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