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树
1945年8月29日,苏门答腊岛的丛林深处,一位中国作家被日本宪兵秘密带走,从此再未归来。此时距离日本宣布投降已过去整整两周。这位作家是郁达夫,他在日本投降后仍遭秘密杀害,时年49岁。郁达夫并非独自踏上这条流亡之路。1942年2月4日,新加坡沦陷前11天,28位文化人及其家眷挤上一条4米长的破旧舢板,逃离新加坡。船上除了郁达夫,还有胡愈之、王任叔、沈兹九等活跃在南洋抗日前线的文人。此后,他们在苏门答腊度过了三年零八个月的流亡、隐匿、挣扎与死亡过程。胡愈之后来撰写了《郁达夫的流亡和失踪》,记录下这段经历,但这群文化人的南洋流亡史长期以来仍处于历史叙事的边缘,除了当事人的回忆,尚无完整的实地寻踪。
《南洋有遗音:从新加坡到苏门答腊的寻踪之旅》(以下简称《南洋有遗音》)正是这样一部填补空白的作品。2023年夏天,作者胡舒立从新加坡的石叻班让码头出发,一路追寻至苏门答腊的偏远村落,展开了一场以“在场”回应“缺席”的追问之旅。
《南洋有遗音》最为鲜明的形式特征是日记体的叙事框架。作者在2023年某一天的苏门答腊湿热街巷中所见所闻——湿热的街巷、废弃的酒厂、当地老人模糊的记忆碎片——与1942年后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形成对话,昨日与今日、前贤与后人、大陆和南洋在文本中交叠回响。这种结构使本书区别于两种常见的历史书写范式:既不追求学术著作那种抽离于时间之外的“客观”叙事,也不沉溺于纯粹的个人游记。日记体迫使读者和作者一起,在每一个具体的当下时刻去触碰历史——在巴爷公务废弃的酒厂遗址前,想象郁达夫化名“赵廉”、蓄起胡子扮作富商的场景;在偏远的村落里,倾听流亡者后人讲述祖辈的故事;在丹戎革岱的荒野前,追问一位作家临终前最后的所见。
这种“共时性”的叙事策略,使历史的沉重感不是通过宏大论述,而是通过具体空间的在场体验传递给读者。作者查阅大量的历史档案、侨批和日记,将一段段被湮没的个人史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近百张独家照片的穿插,更使文本之外另有一层视觉档案的价值。
本书最动人的贡献,在于它拒绝将流亡者简化为历史符号。郁达夫不只是“著名作家”,胡愈之也不只是“出版家”——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在异乡忍饥、恐惧、伪装、互助,甚至为一口干净水争执。郁达夫随身携带的只有两个手提箱,他艰难收集得来的满屋珍贵书籍,已在日军的轰炸中焚毁。他们隐姓埋名,合伙开办“赵豫记”酒厂,郁达夫化名赵廉出面当老板,张楚琨任经理,胡愈之当会计,以商人的身份掩藏在日军占领的苏门答腊。全书不仅还原了抗日烽火中流亡者们的遭际以及他们的精神状态,而且展现了这片土地所承载的华人历史文化。
郁达夫之死是全书最沉重的一笔。他化名“赵廉”,在巴爷公务经营酒厂。日本宪兵怀疑他是抗日分子,却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直到日本宣布投降,黎明将至——他仍被秘密带走,从此人间蒸发。作者深入苏门答腊深山,走访当地老人,查阅日军档案,试图还原郁达夫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为何拒绝逃生?作者站在那片寂静的山林里追问:他临终前是否知道战争已经结束?是否听见远处传来的解放消息?还是至死都以为故国仍在沉沦?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个体的困惑、恐惧和信念同样值得被铭记。
80年的时光仿佛被压缩成一阵风,它吹过赤道的丛林,吹过被遗忘的墓碑,最终吹到了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面前。这或许就是“遗音”最深的含义:那些在历史的夹缝中被遮蔽的声音,终将越过时间的屏障,找到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