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开头:海子小说遗稿续写春天

辽宁日报 2026年04月22日

洪树

2026年的春天,海子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书店的新书展台上。距离他辞世已过去了37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整理出版了根据其珍贵遗稿编成的小说集《开头》——一本迟到了30余年的书,一本书名由诗人亲手指定的书,一本几乎每一页都写着“未完成”的书。

《开头》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时间感。这些写在上世纪80年代的篇什,像是被尘封在时间的琥珀中,又突然被放回读者手里。读到的不是一个被“完成”所封印的海子,而是一个永远停留在起跑姿势的海子——笔尖刚刚触及纸面,故事刚刚张开翅膀,词语刚刚找到自己的气息。《开头》深刻的命题不在于它“讲了什么”,而在于它“没有讲完什么”;不在于它“完成了什么”,而在于它“悬而未决”的状态本身构成了怎样的美学。《开头》的书名并非编辑拟定的噱头,而是海子本人留在手稿中的遗愿。他在手稿中这样写道:“我为什么总是喜欢开头。我几乎所有的小说和诗歌都只开了个头,就放在那里……如果谁以后编辑我全部的小说稿子,一定要给我的小说全集起名为《开头》。”这几行字,将一本书的命名变成了一种写作行为的自我指认:不是偶然的搁笔,不是灵感的枯竭,而是一种有意为之——或者至少是清醒意识到的——创作状态的自觉命名。

这种“开头癖”在海子那里不是偶然现象。他在不足7年的创作生涯中写下近200万字的作品,其中大量的诗歌、诗剧、小说都处于未完成状态。但这并非才力不逮。恰恰相反,海子像一颗“争分夺秒地燃烧”的星宿,他拥有惊人的创作能量。之所以屡屡停在开头,或许是因为开头本身对他而言具有某种本体论的意义——写作不是一个从起点走向终点的线性过程,而是一个不断重新开始的精神运动。每一篇新作都是一次世界的重新创建,而创建世界这件事,本来就永远处在“开头”的位置上。

《开头》收录了《少年时代》《河流的黄昏》《大草原》《庄园》《渔村》等十篇作品,均为首次面世。这些小说具有“虚构回忆录”的气质,决不等于非虚构,但契合了海子生命最后十年的生活状态,宛如一幅海子的精神自画像。

以卷首的《少年时代》为例。海子用第一人称、日记体的诗化语言,记录了一个少年从上世纪70年代初到1976年的成长记忆。叙述者写道:“有时突然地忘却了许多人和许多事。他们被埋葬了,也许是值得的……生活就是这样,今天埋葬了昨天,明天埋葬了今天,我毫不惋惜。”这段文字兼具诗人的超然与少年的通透,在平静的叙述中暗藏着对时间本质的深刻洞察。如果说《少年时代》是海子个人记忆的精神档案,那么《大草原》和《你就是找不到我》则展现了诗人幻想世界最瑰丽的一面。这两篇作品中出现了一个诗化的巫女形象,她如云似烟,在海边出生,海子为她取名“血儿”,形容她“就像闪电那样把自己照亮,转瞬即逝,又像烟一样变幻、弥漫”。这个形象让人想起中国古代文人书写里常见的“女神传统”,最典型的就是屈原笔下的湘夫人、山鬼。但在海子笔下,这种神性女子更像自由、灵性的代指,是一种诗人渴望抵达而不可得的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海子语言中那种令人惊叹的想象力。他管较大一些的花叫“大水的足迹”,称草原上铺满的小的花为“泪”或“妹妹”,写道:“全部的妹妹,在雪山之下的草原上开放着。”这种命名方式,不是修辞的雕琢,而是一种近乎神话思维的“创世”行为——用语言重新为世界命名,在词语中建造一个新的宇宙。大地、草原、太阳、星空、孤独、爱情、死亡等海子诗歌的重要意象在小说中延续并愈加丰盈、具体化;情绪的自然流淌、内心的独白推动着叙事的前行,描绘出海子诗与小说相融共生的独特叙事景观。

纵览《开头》全书,一个核心主题反复浮现,那就是“未被驯服的生命力”。海子试图通过对原始生命元素的追寻,建构起一个属于东方的神话史诗。在文明的迷宫中,人如何保持生命的原初力量?在语言的重重遮蔽中,人如何说出那最初的、未经修饰的认知?海子的诗歌拒绝虚伪与妥协。他的小说也同样以兼具神性与痛感的诗化叙事,直面生命本身的痛苦与荒诞,彰显出一种决绝而清醒的精神姿态,展现出瑰丽而苍凉的悲剧之美。

《开头》具有文献价值。2024年,在海子家人和挚友的共同努力下,共计10种1592册页的海子手稿永久寄存于国家图书馆,其中包括海子的诗歌创作手稿,少量他人整理抄写的海子诗稿,以及海子本人书写的笔记、札记等。人民文学出版社从这些珍贵手稿中整理出的《开头》,以权威底本考据编校,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手稿原貌,包括不完整之处——个别字迹分辨不清的字词以方格代替,保持着文稿的原貌。这是对作者创作情形的尊重,也为研究海子的创作思维过程提供了一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