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背负秘密的生命书写

辽宁日报 2026年04月14日

何灿

全勇先的新作《秘密》以赵一曼烈士就义前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为内核,选择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叙事入口——一个伪满警察的视角。《秘密》以十万字的篇幅,完成了一次对革命历史书写范式的勇敢突围,将“恪守秘密的选择”及其代价,以一种平静而缓慢的方式铺开,冲击着读者的心灵。

《秘密》的叙事突破在于视角的选择。传统革命历史题材往往采用全知叙事或英雄视角,给予读者一种确定性的道德判断框架。《秘密》反其道而行之,将叙事权交给了伪满警察纪德荣——一个身处“灰色地带”的普通人,既是殖民统治的执行者,又是良知未泯的旁观者。这种“有限视角”的妙处在于,纪德荣对“大小姐”脱逃事件的认知始终停留在碎片化的线索与内心的道德挣扎中:他看到董警士反常的举动,却猜不透其背后的深意;他察觉小韩护士的隐秘传递,却不敢深究其中的秘密;他面对上级的高压追捕,却在关键时刻选择“视而不见”。读者跟随纪德荣的脚步,在猜忌、犹豫与共情中,逐步拼凑出营救行动的完整轮廓。这种“解谜”的过程,恰恰还原了历史本身的复杂性。

与叙事视角的突破相匹配,《秘密》在人物塑造上同样走出了陈规范式。全勇先始终坚持将英雄“人化”而非“神化”。赵一曼在小说中不仅是抗联的“大人物”,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年轻女性——老乡口中的“瘦李子”,医院养伤时的“大小姐”。小说没有正面描写她受刑时的坚贞不屈,而是用大量篇幅刻画她在医院疗伤过程中的生活化细节:读书、剪指甲、聊天,甚至在意自己身体的完整和女性的优雅。这种“旁观的客观化视角”有意还原了英雄常常被忽略的生活化侧面,为后面英雄形象的跃然而出作了足够多的细节铺垫。

文本中那些极简的意象格外耐人寻味:脚镣拖地的声响、医院走廊中赵一曼拄拐杖锻炼伤腿的坚强背影、给儿子写信的半截铅笔、被捕时叠得整齐的革命传单。这些碎片化的微观细节,反而比正面铺陈更能展现出英雄内在强大的精神感召力。当小说描写赵一曼牺牲时枪响的一瞬,作者写道:“大地是那么辽阔,人是那么渺小。”赵一曼瘦小的身影永远被定格在宏大历史中,但阅读过《秘密》的读者不会忘记另一个画面:赵一曼生命最后时刻挺着身子面向辽阔的大地时,捋了一下头发——革命者对生命和生活的热爱,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成为永恒。董宪勋警士和韩勇义护士的塑造同样令人动容。全勇先彻底摒弃了“高大全”的套路:董警士平日里沉默寡言,执行任务时却能以看似笨拙的方式传递关键信息;小韩护士面对盘问时的紧张与慌乱,恰恰印证了其普通人的身份与非凡的勇气。在这里,英雄叙事与平民叙事不再是相互冲突的两种模式,而是在同一个文本中实现了深层的融合与对话。

《秘密》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塑造了一个鲁迅意义上的“历史的中间物”。纪德荣这个人物,既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又非简单的反派,他已经从旧的价值体系和文化母体中觉醒,但又未能找到通往未来的清晰道路。他的核心痛苦源于“珠河北门刑场”的那场悲剧——他是幸存者,是冷眼的旁观者,也是间接的参与者。虽然活了下来,但幸存本身成了一种负重,一种无法摆脱的负罪感。

全勇先擅长用“伤口”和“悲剧”诠释隐忍的“英雄主义”。在《秘密》中,他用“恪守秘密的选择”在每个人物的肉体、精神与心灵划出一道道伤口。赵一曼面对审讯恪守着身份秘密,遭受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纪德荣目睹赵一曼的遭遇后民族意识觉醒,主动脱离伪警察署,告别祖国、游离于家庭之外。这份心灵创伤召唤着他的还乡之路,又让他驻足家门之前久久观望,却不敢打扰;而“我父亲”则用一句“忘了,丢了,记不住了”将纪德荣的卷宗“保留”,保护着纪德荣的尊严。

在当代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中,《秘密》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品质,更在于它所代表的历史书写姿态。全勇先试图回到历史深处去修复历史记忆。真正打动人心的历史叙事,不在于宏大场面的铺陈,而在于那些被历史洪流淹没的普通灵魂能够被听见、被看见、被言说。那些被隐藏的动机、那些未被解答的疑问,恰恰构成了历史最为真实的肌理。历史的秘密,从来不在答案之中,而在那一个个沉默地背负着秘密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