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农

陶渊明是一位超级酒迷，不仅终身嗜饮，而且喜欢就此写诗，今本《陶渊明集》题为《饮酒》的诗就有20首之多，其中的第十六首云：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

自从孔夫子提出“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以来，对待“穷”（政治上失意，生活上贫困）的态度，人们一直十分关注，能固守其穷而不改变节操，乃是一种极其重要的品格和素养。陶渊明是做到了“君子固穷”的，他丢下彭泽令的大印而归隐，无非是为了心灵的自由而抛弃当官的地位和收入，后来没有复出。这是不容易、很少见的。

所谓不容易，可以有两方面的理解。一是过去陶渊明还做不到固守其穷，所以往往隐居一段时间以后就又出来当官，以便弄些俸禄来改善生活。他曾经反复出仕，反复归隐，折腾过多次，直到最后一次出山也还是考虑到归隐的经济基础即所谓“三径之资”（《宋书·隐逸传》）；但再入官场实在是“违己交病”（《归去来兮辞·序》），无法忍受，终于下决心退回老家。二是即使在离开彭泽归隐之后，在他内心深处也还有些矛盾斗争，而终于君子之风胜出，这就是他诗中所说的“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咏贫士》其五）。毫无内心矛盾的固守其穷，是远于人情的。

陶渊明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他终于战胜了自己的某种欲望而心甘情愿地固守其穷，而且在于他一向说真话，敢于暴露自己的真实思想。

固守其穷的人也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可惜陶渊明缺少这样的知己。《饮酒》其十六的最后两句“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说的就是这样一层意思。“孟公”指东汉人刘龚，“龚字孟公，长安人。善议论，扶风马援、班彪并器重之”（《后汉书·苏竟传》）。而皇甫谧《高士传》载：“张仲蔚者，平陵人也，与同郡魏景卿俱修道德，隐身不仕。明天官博物，善属文，好诗赋。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性，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历史上固守其穷的张仲蔚虽然闭门不出固守其穷，但也还有一位知音刘龚刘孟公，可惜自己竟没有这样的幸运。

陶渊明很有些寂寞的悲哀。他在另外一首诗中又曾提到张仲蔚与刘孟公：“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翳然绝交游，赋诗颇能工。举世无知音，只有一刘龚。”（《咏贫士》其六）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陶渊明缺少一个这样的知己，不禁很有些寂寞悲哀了。

饥寒交迫长夜难眠固然痛苦，无人理解自己的孤独寂寞，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大痛苦。《饮酒》其十六写出了这样的悲哀，因而具有深刻感人的艺术力量。